于凤至从上海赶回北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火车过山海关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在烧荒,浓烟贴着地面滚过来,从车厢地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一股焦味。
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从口袋里摸出闾珣写的那封信,借着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闾珣的英文字写的是“DearMOther”,闾珣说先生最近教了雪字,雨字头比铁字的金字旁好写。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火车已经减速了。北平站的月台上空荡荡的,来接她的只有孙参谋一个人。
“少帅呢?”
“在住处。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今儿早上才合眼。”孙参谋接过她的行李,压低声音,“这几天华北的局势紧得很,日本人在丰台那边增了兵,参谋处天天开会到后半夜。少帅每次散了会也不回房,就坐在书房里看地图,烟头堆了满满一缸。”
于凤至没有说话。马车在北平的街上走着,路上到处是穿灰布棉袄的行人,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穿军装的经过就立刻散了。她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北平的天空灰蒙蒙的,城墙上飘着的旗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刮得散了线。
张学良的住处是个租来的四合院,院子不大,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桌上摊着华北的军事部署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于凤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他面前。他老了很多——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白了一大片,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他面前的桌上除了地图和烟灰缸,还有一份摊开的报告,上面写着日军在华北各地的兵力部署。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山海关车站接伤兵的那个凌晨,他从九门口发回来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我没死”。
那时候他还年轻,能在雪地里勒紧绷带继续往前冲。现在他坐在太师椅上,背微微弓着,手里握着那份报告不说话,拇指在纸边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她没有说话,把茶放在他旁边。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账本翻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跟他铅笔划在地图上的声音缠在一起。
过了一阵子,他忽然开口:“今天又有人去委员长那里告我的状,说我拥兵自重,不想剿共。”
“你拥兵自重?”于凤至头也没抬,“你现在手里那几个师,还不如当年九门口一个旅火力足。”
“这不是火力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火力,是良心。”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想打内战。你看着日本人占了东北又占了热河,现在又要在华北动手——你觉得枪口应该对着谁。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爹把枪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东北军的枪不能交给外国人。现在你没把枪交给外国人,但你把枪口对着自己人。这事你心里过不去,我知道。”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枯枝在窗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屋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灰蒙蒙的窗户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杂。
“杨宇霆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少帅,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攥不住砂子。他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可今天我发现我攥不住的不是砂子——是枪。我不知道这把枪该往哪个方向开。”
“枪的事你自己想。茶凉了我叫人给你换。”于凤至说完站起来拿着账本走进对面的厢房。她在灯下翻了好几页才把上海来的转运记录核对完,心里还在想着他那句话——“我不知道这把枪该往哪个方向开”。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在九门口挨了弹片还能夺过枪继续往前冲的人,现在是真有迈不过去的坎了。
深夜他忽然推门进来。她已经合上账本准备熄灯了,听见门响又站起来。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摞着的那些账本和转运记录,“你把这些都带回来了?香港那条线跑通了?”
“跑通了。虞洽卿在上海接了手,从香港转广州再进内河,这一路都有人在管。孙参谋在北平能接电报,以后转运进度会定期汇总。”她把那本写满上海商号记录的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天津港暂时走不通,但从欧洲订的货照常到——谢苗诺夫手里的报关行换了几家,多花两成转运费,货没断过。”
他低头看着她翻开的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磺胺、棉纱、绷带的到港日期和转运记录。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习惯性地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很小的私章——那个章还是多年前评审小组的旧模子,他一直收在公文包里,后来辗转北平才还给她。
“爹当年说军需命脉不能断,你把这条线一直牵到了香港。”
“答应过的事没做完,不能断。”于凤至拿起那枚图章在印泥盒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用拇指将它重新包进手帕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北平的深夜冷得刺骨,炉子里的煤火已经烧得暗红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被她压在拇指与手套之间的旧印章——那时候她刚把军需处的钥匙攥在手心里,整个后勤命脉被日方和旧派掐得喘不过气,她深夜咬着被角跟自己说必须活下去。后来皇姑屯、老虎厅、中东路,每一关都是她在偏房里用算盘顶着前线往前推。如今她在香港重新铺开航线条约,坐在对面的人鬓角也白了。
“我做过一个梦。”他又开口,声音很轻,“梦见我死了之后,有人在墓碑上刻了七个字——不抵抗将军之墓。醒过来的时候汗湿透了枕头。”
“你不会死。梦里的字也不是真的——等你打完仗回东北看看,奉天还有记得你的人。”于凤至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她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头发干。她低下头把转运记录的最后一页翻过去,“我跟你说了这些年,哪一次没准过?”
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于凤至的清醒人生》最新章节 第129章 长夜。佚名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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