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你装模作样的时候，挺有意思的

谢允珩回到茶棚的时候，陆栖梧正坐在竹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大红袍泡到第三泡，茶汤正醇，他端着粗瓷茶盏，远远看见谢允珩沿着墓道石阶走下来，那张脸上虽然没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但眉宇间分明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陆栖梧没有多问，只是朝伙计招了招手，多要了一个茶盏，斟满推到来人面前。

谢允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她的伤怎么样了？”

陆栖梧执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不太好，但是明月做什么都由不得人置喙，所以还是希望世子能在一旁看顾些。”

谢允珩苦笑了一声。他有什么资格劝？她在他面前连笑都是收着的，他说的话她大概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忘了。

“说起来我与表兄应当是见过的，之前陪我父亲送陆老大人的棺木回来时，陆家大伯父身边的那个小公子应该就是表兄了吧？且我前些日子在京中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表兄可否解惑？”

“但说无妨。”

“听说明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表兄，可是您？”他终于问出口来，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也跟着坠了一半下来。

陆栖梧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好似不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谣言究竟是怎么传到京城去的。

他摇了摇头，“明月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她容色昳丽，聪慧异常，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连外祖父都夸奖她，若她是个男儿，绝对能将我们这些男人都比下去。”

“外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我的小姨也就是明月的娘亲，原本想给明月找一二门第不高的夫婿免得她被欺负。可是后来没想到，竟然嫁给你。”

谢允珩听陆栖梧的语气好像很遗憾，但是谢允珩自问并没有亏待过沈明月，相反，沈明月似乎很喜欢捉弄他。

陆栖梧笑着摇了两下扇子道：“世子有所不知，明月自小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性格，就是不知道世子眼中她是怎样的人。而且明月说过你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和离，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相互试探，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

“我没想过和离，况且我母亲很满意她。”谢允珩一直注意着通往墓园的方向，不知道沈明月在上面做什么，怎么这么久都还不下来。

陆栖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正色问道：“那世子呢？将一个不爱的人拴在身边，余生就不会遗憾吗？”

遗憾吗？

谢允珩迷茫了。

是啊，从头到尾，他都觉得沈明月身上藏着秘密，他对她产生了一种男女之情之外的好奇感。今日被陆栖梧戳破了这层泡泡，他忽然觉得心口堵的厉害。

山风吹起，松涛呜咽似的响了一阵。沈明月正从上面下来，谢允珩放下茶钱，朝茶棚外走。“栖梧兄，晚上我去别院叨扰，不知道方不方便？”

陆栖梧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世子是明月的夫婿，自然方便。”

入夜之后，陆家别院亮起了灯。

红绡早早烧好了热水，换了新铺的锦褥，又将卧房里的安神香换了清淡的茉莉香饼，便将后院那些人仰马翻的动静关在身后，去给沈明月换药。

谢允珩带着飞衡到别院门口时，来接人的是红绡。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纱灯，橘黄的灯光映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先落在谢允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他，落在飞衡身上。

飞衡手里提着一串路上买的药材，满脸堆笑：“少夫人说的药铺可真难找，费了好大功夫才——”

“药给我。”

红绡板着脸截断他的话，伸手接过药材，翻检了一下包药的油纸，“这些药都不是上等货，你真的是在少夫人指定的药铺买的？”

飞衡被她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

那药铺是陆栖梧指定的，全蓉城最好的药材铺子，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次品？可

他看着红绡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底没敢顶嘴，只是回头朝谢允珩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谢允珩假装没看见，径直跨过门槛往里走。

红绡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福了一礼，语气依旧是那个调子，恭敬里带着扎人的刺：“世子安好。我家主子肩伤未愈，大夫交代要静养，世子若有什么话，不妨明日再说。”

“我是她夫君。她受了伤，我若连看都不看一眼，那还叫什么夫君？”谢允珩脚步不停，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回身看了她一眼，继续往里走。

红绡被他这句话堵得语塞，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再拦，只是转身将药材往飞衡怀里一塞，冷声道：“送到后院小厨房，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不许煎糊了。”

飞衡如蒙大赦，抱着药包一溜烟往后院跑。

谢允珩沿着走廊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明月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衫站在门内，右肩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白边。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她见了谢允珩，也不问他为什么来别院住，只是淡淡地说：“这是表哥的别院，只能委屈世子住在西厢房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明日让红绡出去采买。”

又来了。

这种客气得挑不出毛病的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尺子上量出来的，不远不近，不咸不淡。

谢允珩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沈明月眼里颇有些莫名其妙，她微微蹙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装模作样的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便转身朝西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位丫鬟，刚才差点没把飞衡骂哭。她平时对你也是这样的？”

“红绡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沈明月答得理所当然。

飞衡苦着脸在廊下熬药，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材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后院。

他拿蒲扇扇着火，时不时抹一把额上的汗，抬头就看见红绡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像是在看犯人。

“红绡姑娘，要不你来？”飞衡终于忍不住了。

“你连药都煎不好，还想跟着世子出门办事？”

红绡冷哼一声，却还是走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蒲扇，在药罐旁蹲下。炉火映着她的脸，将她眼底那层冷意化开了几分，露出底下掩藏得很深的担忧。

“若不是沈清悦逃婚，我家小姐的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快活呢。”

飞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世子他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红绡用蒲扇重重地扇了一下炉火，火苗窜高了几分，将她眼底闪烁的水光映得一闪而逝。

西厢房里，飞衡将床铺好，准备熄灯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世子，红绡姑娘说少夫人嫁过来过得并不开心。”

谢允珩正要躺下，动作微微一滞。“我知道。”

“世子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