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6章 埋祸

再次立于祖龙结界之前，云澈没有如先前那般直接以龙玉破界，身形凝驻，连周身的气息也出现了停滞，只余一片短暂的、近乎窒息的沉溺

梦朝阳遥遥的看着，目光幽深难测

是个极理智之人，也最擅察人颜色，窥人内心当年云澈初至织梦神国，其与梦见溪之争，是九大梦殿之主中第一个主动站出支持云澈之人

那之后，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最近云澈的殿主之一

以对云澈这三年的观察与认知，抛开惊世骇俗的各类天赋，更有着完全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心性和城府

明明只有两甲子的年岁，神主境的修为，一双瞳眸却仿佛蕴着一汪没有边际的深海，就连偶尔心奇下的窥探，也只能触及到一片仿佛永无尽头的混沌

作为修魂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的年龄却蕴着如此的魂海，是何其异常，甚至堪称让人惊恐的异状

曾与梦空蝉说过此事，而梦空蝉回以的，唯有满面的傲然与欣然，然后还止不住放声大笑

若这是国之子，那无疑是个可怕的异端但是织梦之子……那可完全就另当别论了

甚至下令各大梦殿，任何人不得以神魂窥探云澈，意识甚至不得不触及所在的神子殿……哪怕是必要之下的关切与保护也绝不可过度逾越

因此……云澈今日的表现，着实太过异常

仓促说出的那个理由，也根本不会相信随着云澈此刻的清醒过来，定连自己都会觉得过于荒谬和急不择途

所以，在那片龙族禁域到底遭遇了什么，又在刻意的隐瞒什么？

“……”立于祖龙结界前，云澈隐隐感受到了梦朝阳那担忧、凝重中，又蕴着深深探究的目光

再次拿出苍白龙玉，流光轻漾，分开了前方的结界

这次，无需龙族守卫通传禀报，不过数息之后，龙主已是快速赶至，带着不知是刻意还是来不及掩饰的心急火燎

龙知命于云澈前方不远处缓缓而落，不惊点尘，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意

不等云澈开口，已是抬手相迎：“渊神子去而复返，当真让老朽既惊且喜方才忽闻渊神子仓促辞行，老朽身在殿中，甚至未及挽留，心间一直惴惴不安，反复思忖，唯恐是哪处不周，怠慢了贵客”

云澈直视着，苍老的声音入耳，带起魂海的短暂嗡鸣

深渊龙族的龙主，龙知命除却净土的渊皇和四神官，存世最久远的生灵

如此地位，如此辈分，身上却看不到半分凌驾众生的倨傲，也没有半点古者的架势与矜持，对这样一个只有“两甲子”的小辈，却是如此温和，如此热切，甚至……不惜在自己存世百万载的古躯上，流露出些许小心翼翼与谦卑

龙之孤傲，一清二楚

龙知命非是本性如此，更非畏惧神国

已时日无多，所表现的一切，所做下的一切，都只为一个目的，一个执念……

深渊龙族，尤其是祖龙一脉的未来

为此，可以放下一切刻印于龙骨的骄傲与秉性，可以谦卑，可以俯首，可以欺骗，可以卑劣，可以不择任何曾经不齿的手段

想到了宙虚子

想到了为了故土正同样不惜任何手段的自己

皆是负重之人，又皆是自私之徒，卑劣之徒，罪恶之徒……既如此，那也该早有了承担任何代价与报应的觉悟

龙主如此，自己亦如此！

笑了，笑得温和而歉意，然后向龙知命淡淡一礼：“龙主前辈哪里的话，龙主之盛情，让晚辈唯有感怀与惶恐，何来半点不周之处”

轻叹一声，面现一抹恰到好处的复杂与涩然：“方才忽然不告而别，实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

龙知命白眉耸动，面现错愕思量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回答：“这……老朽可着实难解”

“非与前辈或龙族有关，而是自乱自伤”云澈一边说着，眉宇间的愧意也似乎愈加清晰

龙知命目中疑惑更甚，唯有一声苦笑：“老朽可越发听不懂了”

云澈缓步向前，神态坦然，却也依旧带着些许莫名的歉疚：“晚辈此番去而复返，已是抛开异念，决意在心其中之详，晚辈会尽皆告知前辈，绝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云澈这般模样，让先前因云澈不告而别而心神不宁的龙知命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做出相邀之姿：“那们便再入主殿，慢慢相谈”

云澈又道：“另外，晚辈欲说之事会涉及祖龙一脉，前辈或可唤族中所有祖龙齐聚殿内，一同商讨见证”

龙知命却是苦涩一笑：“渊神子或有不知，祖龙血脉越是纯正，便越是难有传承老朽已是虚活了百万载，也才只有忘初这一个儿子”

“而这整个龙族之中，尚有资格称的上‘祖龙’的，加起来也不足十指之数其绝大多数，或为它族，以螭龙、蜃龙为众；或是偏远混杂，只承些许稀薄祖龙血脉，此类若是强行以祖龙称之，实属对祖上的莫大不敬”

说到此处，的一双老目忽现浑浊，口中一声有些失魂的感叹：“遥想远古，族先祖龙神，太古苍龙龙威浩世，创世神之下无可匹敌，所引领的龙神一族更是万族之上如今，竟是卑怜至此，凋零至此……”

察觉自己失态，龙知命迅速转回目光：“寿岁将末，总是忽生感慨，让渊神子见笑了渊神子既有此盛意，那便唤祖龙一脉，老朽之下实力威望最高重者同至”

老眸转过，一声浑厚龙吟淡淡远去：“赤心，虔心，速至祖龙神殿，与渊神子共商大事”

祖龙神殿，云澈与龙知命再次入座，龙赤心与龙虔心则分立两侧，神态淡然，眼帘低垂，显然并不认为会真的有什么“大事”

梦朝阳这次站的稍近了些，眼眸半眯，气息尽敛，不见任何情绪

“渊神子，”龙知命开口：“贵为织梦神子，于族而言是贵客中的贵客又身具祖龙血脉，老朽厚颜，亦将视为半个族人因而，无论何事，尽可畅言，无需有任何顾忌”

“好！”

云澈点头，一副下了巨大决心的姿态：“既已决意，且去而复返，便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直视龙知命，徐徐说道：“净土之上，曾向龙主前辈坦言此身曾得师父恩赐的龙血与龙髓，因而才身具祖龙气息”

“实则……晚辈那时心有顾忌，有所隐瞒”

语落，微吸一口气，气息缓聚，随之周身龙血猛烈沸腾，龙神气息近乎毫无保留的陡然释放

空间微震，气流席卷，明明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的心间却仿佛响彻一声遥古龙吟

一直默然无声的龙赤心与龙虔心同时躯体狂震，瞳孔骤缩，面容震惊至近乎恐惧

龙知命更是猛的从座椅上弹起，须发皆张，无风狂舞，一双老目死死的盯着云澈，圆瞪到几近炸裂

“这……这……这这………………”

颤抖破碎的音节从无法闭合的口中混乱溢出，却是汇不成一句完好的言语，就连跟随在侧不知多少年的龙赤心与龙虔心，都从未见过失态到这般地步

就连梦朝阳也蓦地抬头，眸中异光大盛

虽非龙族，却也能无比清晰的察知，云澈此刻所释的祖龙之息虽只有神主之境，比在场任何祖龙都孱弱的多，但其纯粹，其厚重，竟分明要胜过……还是远胜龙主龙知命！

而这，才仅仅只是开始

淡淡斜了一眼被震惊到失魂的三人，云澈眸间蓝光微闪，瞳眸深处映出一抹苍蓝龙影

下一瞬，巨大的苍龙之影从云澈身后冲天而起，它盘踞于空，龙首微俯，仿佛在俯瞰一众卑微的生灵

伴随着一道震世绝空的浩瀚龙吟，

吼——————

龙吟颤荡着祖龙神殿，更响彻整个祖龙山脉

殿中的万千龙纹古印尽皆停止了流转，黯淡了龙辉，只余失序的颤栗，和隐隐的悲鸣

浩大龙族像是被一瞬抹煞了所有声音，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

上至祖龙，下至末位幼龙，全部双耳轰鸣，龙魂惊悸，待意识从空白与破碎中艰难挣脱出一丝清明，才发现自己的躯体和灵魂都在完全失控，近乎疯狂的颤抖，无论如何都无法休止

更有大片的龙躯已是跪倒在地，甚至顿首匍匐，久久未曾站起

噗通！

龙知命的苍老龙躯猛的一歪，下意识的撑住座椅才堪堪没有软倒在地

以的强大龙魂，当不至于被云澈的龙魂威慑至此震颤魂魄的，是太过强烈汹涌，将认知都完全碾碎的震惊与骇然

殿内尘埃静止，气流凝滞，龙赤心与龙虔心已彻底呆滞，眼神空洞，恍若一场荒谬绝伦的梦境

龙知命久久保持着手撑座椅的歪斜姿态，像是被这声龙吟一瞬夺去了百万年积累的从容与镇定

这是来自云澈的龙吟，却又带着仿佛来自遥古，跨越万千岁月的苍古威凌

云澈手臂垂下，龙息龙魂一瞬消弭

但，祖龙神殿中依旧一片死寂，云澈已是自顾自的开口：“实则，师父当年的恩赐，无论龙血、龙髓，还是龙魂，都远非净土之上所展现的那般淡薄，而是厚重无比只是当时晚辈心有顾忌，只做简单承认，未能如实相告”

“……”梦朝阳淡淡皱眉，嘴唇微动，显然欲言又止

身怀玉璧，当全力蔽之……云澈不会不懂否则，也不会连这个梦殿之主都今日才知

为何要忽然主动将这样一个巨大的隐秘暴露于龙族目前？

龙知命胡须剧动，显然是要说什么，但愣是半天未有发出声音随着身体的倾斜，又一次险些歪倒在地，这才如梦方醒，仓促站定

但龙血依旧在翻腾，魂海依旧在激荡，苍老的面孔在转瞬之间，从方才的惨白变成此刻的赤红

“渊……渊……渊神子，的龙血……龙魂……究竟是来自何处！？”

虽然依旧带着浓烈的颤音，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只是盯向云澈的双目已再无先前的和煦，而是惊如万星破碎

心间甚至闪过一个无尽荒诞的念想——能让的祖龙之魂惊骇至此，简直像是来自先祖龙神的无上龙威

龙赤心和龙虔心已是完全木在那里，无法言语，更无法平静们方才还对所谓的“大事”不以为然，此刻却是“大”到们几近心崩魂裂

云澈摇头：“师父所赐，晚辈并不知晓来自哪位祖龙前辈，亦不便追问”

不等龙知命再问，已继续说道：“先前净土之上，面对龙主前辈问及，晚辈面上坦然，实则九分隐瞒，非是为了隐璧在身，而是……藏有一份私心”

“今时于诸位祖龙前辈面前尽皆展露，更非是为了炫耀，而是……”轻舒一口气，神态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压抑在心的重担：“为了遵从师父的遗愿”

“尊师……遗愿？”龙知命的身躯不自觉的向前倾了倾，喉咙更是一阵剧烈的滚动，声音里带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与……龙族相关？”

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期待到了什么，还未完全平复的心潮又开始更加剧烈的翻腾起来

“当然”

云澈颔首，目光从龙赤心与龙虔心身上缓慢扫过，然后与龙知命正面相对，尽释坦然：

“师父赐祖龙传承时，曾叹言……龙族曾为万族至尊，威凌诸世但在这处渊尘之世，却龙力龙躯尽遭渊蚀，力量命元骤减，只能竭力苟存，苦苦支撑与传承，但终究还是步步临近绝灭之境，就连祖龙一脉，也凋零近残”

这番话，说的正是龙族一直以来的挣扎与哀命，无疑直触三大祖龙的心底

“这位祖龙前辈是师父生平至交，将最后所遗留予师父定不愿看到自己的种族落得这般惨境，因而……师父有言，既已身承祖龙血脉和祖龙龙魂，已是半为龙族之人，将来入世，当亲和龙族，若是龙族有难，须不遗余力的相助”

这番话，听得龙知命甚是激动感动因为云澈身上不止是祖龙传承那么简单，还是织梦的神子以的身份和背后的织梦神国，“不遗余力”四个字的分量可谓是极其之重

但显然激动的早了，云澈接下来的话，简直宛若万雷轰鸣

“更有叮嘱……”云澈短暂一顿，才放缓声音，一字一字的道：“若是祖龙一脉传承遭厄，血脉弱危，难以为继，需将此身龙髓龙魂，还归祖龙最幼一辈，以续其龙脉威光”

嗡————

龙知命全身血液直涌头顶，脑中无尽轰鸣

“殿下！”

梦朝阳一声低吼，已是直接瞬身至云澈身侧，伸手按在了的臂膀上

可是亲眼目睹，亲身感知了云澈的龙息龙魂何其恐怖加之龙知命的极大反应，显然其身蕴龙血龙魂，要远胜当世龙主！

如此之重，怎可断舍！

的举动，显然是要云澈绝不可当真交出龙髓龙魂只要不愿，有织梦神国为依，再给龙族千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强取

云澈却是微微抬手，目光决然虽未言语，却已是无声告知：意已决，无需多言

“……”梦朝阳看好一会儿，才终是退步，然后轻轻一叹，一时之间不知该是痛惜还是钦佩

龙知命猛的向前窜步，激动的每一根毛发，每一根毛孔都在疯狂颤抖，本是苍老浑厚的声音因极致翻涌的情绪而变得尖锐刺耳：“渊神子，此言……当真？此言当真！？”

“此…言…当…真！？”龙赤心和龙虔心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失口吼声

云澈不疾不徐道：“若非已然决意，又怎会主动说出”

龙知命眼球在震荡，唇角在哆嗦，眼前是尊贵的织梦神子，没理由会欺骗和戏弄们……即使如此，这个忽然天降，大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惊喜，依旧让久久懵然，不敢相信

们才刚刚目睹了云澈的龙息与龙魂，远比梦朝阳清楚那是何许概念更清楚若当真将之“归还”，对祖龙一脉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做梦都不曾想过的神迹之赐

云澈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徐徐道：“初入此地之时，尚未触及此念，只道祖龙一脉虽然凋零，但远不至于濒临断绝之危”

“直至……忘初兄的出现”

目光转过，似是斟酌了一番用词，才继续道：“恕直言，以所负龙魂所感，忘初兄天姿极差，血脉浑浊，龙躯虚浮，龙魂更是孱弱不堪，连近些年的快速成长，也必然是借助了某些……邪道外力

云澈这番话说得可谓难听刻薄，丝毫不留情面龙知命张了张口，却是半字无法反驳因为比谁都知道，这就是最残酷难堪的事实

“若未来由引领龙族……“云澈摇了摇头，依旧是毫不留情的直言：”龙族怕是再无前路”

这句话，更是直击们这些年最忧心，也最不敢触碰的要害

“而当时对忘初兄的一番盛赞，实则是……由此思及了师父的嘱托，却又转瞬私念作祟，不舍交出龙髓龙魂“

”之后以探望龙希为由离殿，再随之不告而别，实则皆是私心自谴，愧对师恩，更无颜继续面对龙主前辈之下的……落荒而逃”

云澈微微仰头，怅然道：“离开之后，山风清心，瀚空涤魂，忆及师父重恩，龙主盛情，渐感愧痛攒魂，万悔涌心，如万蚁噬骨，这才幡然醒悟，折身而返”

看向龙知命，愧色依旧：“晚辈因一己贪欲，险些忤逆恩师遗命，更险将祖龙前辈遗于后世的救赎与希望无声湮灭于私心，置龙族于绝灭危境，实在……愧对龙主前辈”

“不……不不！渊神子万万不可如此说！”

龙知命赤红着苍老龙目，半踉跄着急步向前，直至云澈身前

”先祖前辈所遗，皆在渊神子之身，更在渊神子之念！若渊神子不愿不言，天下无人可知，更无人可谴“

字字颤栗，字字震耳，逐渐字字泣零

”先祖龙威何其之盛，天下得者谁愿舍之？而渊神子又是何其尊贵之身……竟甘愿为吾等这已行至微末的龙族如此割舍自损“

”这般挚情大义，这般高风亮节，老朽存世百万载都是生平仅见大恩如天，大德如山……请受老朽一拜！“

面向云澈，龙知命双手拱起，苍老龙脊深深弯下，头颅直垂至膝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