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山体深处,距离地心不足三千里的盘古心脉灵源在十一祖巫踏入地脉甬道的瞬间发出了自从洪荒开辟以来的第一道光。那不是火焰,不是星光,不是任何祖巫见过的光芒——它是纯粹的生命本体在沉寂了亿万年后重新被同源精血唤醒时的自主脉动。暗金色的光从心脉核心沿着脊柱山体的内部脉络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岩壁变得透明如琉璃,将不周山从山脚到山巅的内部结构全部映照了出来,整座不周山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根横贯天地的半透明巨柱,柱体深处十二道暗金色的血脉从山脚向地心汇聚,如同十二支归巢的箭。
十一祖巫站在心脉灵源的正前方。灵源是一团直径约九丈的暗金色光核,悬在地心空洞的正中央缓缓旋转。光核内部隐约能看到一截残存的经脉纹理——那是盘古陨落时心脉崩碎后残留的最后一块完整的本源组织。祝融和共工互相搀扶着站在队列最后方,两人的伤口在灵源光核的照耀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奢比尸裹在墨绿雾气中的身躯第一次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他的本命毒雾正在被灵源的生机之力强行净化,雾中那些亿万年来沉淀的毒素一层层剥离着,露出他从未示人的本来面目。
帝江站在十一位祖巫的最前方,三丈高的身躯在灵源面前渺小如尘埃。他松开开山巨斧,斧柄末端无声地顿入地心岩层,然后单膝跪下——这是祖巫第一次跪下。十一祖巫同时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心口,十二道本命精血从各自心口飞出,化为十二滴暗金色的血珠悬在灵源光核周围,以十二地支的位置排成一座完整的血脉阵图。
烛九阴睁开双眼,金色时光光晕从他瞳孔中狂涌而出注入灵源。灵源内部那截盘古心脉在时光之力的包裹下开始重现它最后一次跳动的完整过程——那一跳的脉动频率被烛九阴以时光回溯精确锁定,然后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位祖巫。
“都天神煞。”帝江的声音沉如地震,“以十二祖巫本命精血为引,以盘古心脉灵源为基,融十二脉归一——召唤盘古真身。”
十二滴祖巫精血同时没入灵源光核。灵源骤然大放光明,那光明强烈到穿透了不周山的山体、穿透了山巅的云层、穿透了天界入口的星辰屏障,直冲霄汉。方圆数十万里内的所有生灵同时看到了那道光——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本源感应去感知。那光芒中蕴含的力量属性不属于洪荒现有的任何一种修炼体系,它古老到连鸿钧合道之前的天道雏形都没有记录过它的存在。妖族周天星斗大阵的星辰光柱在光芒冲击下剧烈震颤,三百六十五道星痕同时发出尖锐的嗡鸣。
妖皇殿星台上,帝俊猛地抬头。他胸口那枚暗淡的妖丹在感应到盘古真身气息的瞬间骤然发烫,那是金乌本源对盘古力量的先天敬畏。“太一!混沌钟——最大功率!”太一的反应比他更早——混沌钟已经在他掌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剧震,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混沌钟本身就是盘古开天时混沌祖脉中飞出的先天至宝。
不周山山巅,妖族防线上所有还在战斗的妖将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兵器。蛟魔王握着水元战矛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颤抖不是来自他自身,是他体内那丝被稀释了无数代的祖龙精血在向盘古的气息俯首称臣。龙族的血脉源头可以追溯到混沌海的先天魔神,而盘古是唯一一个能斩杀九百魔神、以一拳劈开混沌海的存在。金翅大鹏鸟从高空中盘旋落地,右翼的旧伤还没好,但他已经不敢再飞——在天穹之上那道暗金色光柱面前,飞得越高,本能中的恐惧越深。
不周山山体内部,灵源光核开始融合十一祖巫的本命精血。暗金色的光核在吸收精血后逐渐拉长、变形、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虚影的轮廓在几个呼吸间从模糊变得清晰——一个头顶天穹、脚踏地心的巨人,浑身肌肉如同洪荒山脉般起伏,双目尚未睁开,但仅仅是双目闭合时的轮廓就已经比整座不周山更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盘古真身的虚影从地心缓缓站起,不周山的山体在虚影升起的过
程中开始崩裂。骨白色的山壁寸寸龟裂,裂缝从地心深处一路向上蔓延,穿过山腰的巫族营地、穿过山巅的对峙防线、穿过天界入口的星辰屏障,最终贯穿了整座不周山。山体崩裂的巨响与盘古虚影的心跳声合为一体——那心跳声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每一个生灵的本源深处直接炸响的。
帝江在融合阵图中睁开眼,他的声音同时从自己和盘古虚影的口中传出,双重音浪震得不周山顶的星辰光柱齐齐倒卷:“以十二祖巫之名——都天神煞,立!”
盘古虚影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纯粹的混沌之光,光中倒映着这座巨人当年以一拳劈开混沌、以脊柱撑开天地的所有残影。妖族防线上所有金仙以下的妖兵在这一眼之下全部双膝跪地,不是被威压碾下去的,是本能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服从。盘古眼里没有敌人——所有洪荒生灵都是他陨落后身体的一部分,巫族是他精血所化,妖族是他呼出的清气所化,本质上都是他自己的遗骸。
盘古虚影没有攻击妖族。他缓缓抬起右臂,那只手跨越了不周山山巅的防线、跨越了天界入口的星辰屏障,伸向妖皇殿上空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阵眼——混沌星核。星核在盘古虚影的手掌靠近时发出了自从被帝俊炼化以来最凄厉的哀鸣,内部封存的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痕同时明灭不定,如同一群在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帝俊从星台上冲天而起。他的速度快到太一连混沌钟都来不及驱动——金乌本体在那一刻完全展开,太古日精的三足金乌双翼张开遮住了半边天穹,身上每一根金色羽毛都在燃烧。帝俊不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对抗盘古虚影——他知道不可能有任何个体能对抗盘古真身哪怕只是虚影的碾压,但他可以选择替整个天庭挡下这一掌。三足金乌撞入盘古虚影手掌与混沌星核之间的缝隙,以自己的本命妖丹为盾,硬生生扛住了盘古虚影手掌的推进。太一站在下方看见了整个过程——帝俊胸口的金乌妖丹在盘古虚影手掌的压迫下寸寸碎裂,从边缘开始向中心崩塌着,每碎一块帝俊身上的金色羽毛就暗淡一片。
“东皇!”蛟魔王从侧翼冲上来,水元战矛全力掷出试图干扰盘古虚影的注意力。但战矛在盘古虚影身前三尺处就自动化为水汽蒸发了——连近身都做不到。
“别过来!”帝俊的声音沙哑但极其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防线,“所有妖将听令——撤回天界入口以内!不要碰盘古虚影,绝对不要主动攻击盘古虚影!盘古虚影的反击机制是自动锁定攻击源的——谁攻击它,它就会本能地摧毁谁!”
太一的混沌钟已经举到了半空,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手臂僵住了。他终于明白帝俊为什么在看到盘古虚影的第一瞬间就冲了出去——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抢在妖族有人对盘古虚影出手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星核。攻击盘古虚影会触发虚影本能的毁灭反击,而那个反击不是指向攻击者个人的,是以攻击者为原点向整个同源气息群体扩散的无差别反噬。如果妖族主动攻击盘古虚影,整个天庭都会被虚影的反击瞬间抹平。帝俊是在用自己的命阻止妖族对盘古虚影发起任何形式的攻击。
帝江站在盘古虚影的心脏位置,透过虚影的双目看到了帝俊碎裂的妖丹。妖族那边没有人攻击盘古虚影,帝俊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虚影手掌的同时也阻止了妖族任何可能的攻击触发反噬机制。帝江沉默了一瞬,然后控制盘古虚影缓缓收回手掌。虚影手掌收回时的动作比伸出时慢了数倍——帝江在主动压制虚影的本能反击。
但盘古虚影的力量不是任何祖巫能完全控制的。十一祖巫的本命精血能在短时间内召唤盘古真身,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一个盘古级别的存在。虚影的手掌收回过程中,手背在不周山山巅的一侧山壁上轻轻擦过。那只是轻轻擦过——但盘古虚影的“轻轻”对于不周山来说,就是天柱倾覆。
不周山山巅被撞碎了三成。从山顶到山腰,一块绵延数千丈的山体轰然崩塌,碎石如陨星般砸向下方的巫族石林营地。句芒在山脚营地全力撑起藤蔓屏障拦截落石,蓐收将营地内所有留守的战士和幼崽紧急撤入地下溶洞;崩塌的巨大山体砸入营地外围,将石林外围积累了无数岁月的兽骨拒马和训练场夷为平地,留守战士嘶吼着拖走被压在碎石下的同伴,营地里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和呼喊声。
山体断裂处涌出的不是岩浆——是盘古脊柱断裂时从脊柱深处喷涌而出的天河之水。盘古脊柱中封存着开天辟地以来清浊分离的全部记忆,脊柱一断,天穹与大地之间的法则纽带随之崩裂,原本被脊柱托举在苍穹固定高度的天河失去了支撑,从天界方向倾泻而下。那不是普通的水,是天河之水。每一滴天河水中都蕴含着九天之上未经过任何浊气稀释的原始清气,倾泻而下时携带着足以冲垮山海的压力,所过之处灵脉断裂、山体滑坡、大地沉陷。天河水军距离决口最近的先头舰队被自家守护了无数年的天河之水倒卷着轰入山体裂缝,舰船在清气的冲击下化为漫天木屑,妖兵们在决口的洪流中挣扎呼救。
共工站在距离决口最近的位置。他的水之本源与天河之水同属水元,在天河决口的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天河之水的痛苦——那不是普通的水,是盘古脊柱断裂时从清浊分离的束缚中被强行解放的原始水体,没有任何意识,但共工能感应到它。他还一直沉浸在地心灵源刚被激活时窥见的不周山全景投影中——那座脊柱所化的山峰在盘古陨落后仍然以自身残存的力量维持着天与地的平衡,每一道地脉的震动都在传递着盘古那句无声的遗言,而现在,天河之水在他眼中决堤而下,盘古脊柱的残存意志正在断裂的天柱上做着最后的延续。
“不周山——不周山撑不住了!”他转头对帝江喊,雨水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在暴风中准准地穿透了塌方的轰鸣。
帝江在盘古虚影心脏位置全力维持虚影的稳定,听到共工这句话,他透过虚影的双目望向了那个浑身上下被天河之水浇透、独臂紧攥、嗓音嘶哑的水之祖巫。帝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都天神煞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虚影不可能同时维持形态再去托举断裂的天柱。他的眼中涌动着无声的悲怆——他知道共工想做什么。
共工纵身跃向断裂的不周山山体。水之祖巫的身躯在山体裂缝中如同一粒沙尘般渺小,但他是十二祖巫中掌管水的那个,他的身躯就是水元之力的最高载体。玄冥惊觉他的意图,暴风雪脱手而出想要缠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共工不要!”但共工已经将自身全部本命水元化为一道横贯天地的水柱,从脊柱断裂处倒灌而入。他以自身为堤,以本命精血为基,将喷涌的天河之水死死封在脊柱断面之内。他的身躯在水柱中一点一点地消融——从独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躯干,每一寸融化的血肉都在加固那道以命铸成的堤坝。
帝江闭上了眼睛。十一祖巫中有十二种盘古精血属性,共工掌管水——那条从归墟渊边缘跟着他一路打到不周山山巅的水之祖巫,此刻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盘古脊柱的裂缝。烛九阴的时光光晕在灵源阵图中猛烈震颤,后土的大地之力顺着断裂的地脉向下疯狂延伸,试图从山脚托举住塌陷的山体给共工多争取哪怕一息时间,但她的力量在脊柱崩裂级别的天灾面前杯水车薪。
不周山山巅,共工的身躯在脊柱断面处化为一道暗金色的水元封印,天河之水被强行封住了大半。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天水从封印边缘泄出,混着断裂山体的碎石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浑浊洪流,从山顶向山脚奔涌而去。
就在巫妖二族俱受重创、天穹与大地之间的法则失去支撑的那一刻,何成局出手了。他站在青云湖边,钓竿靠在竹椅上。一只手抬起,五指在虚空中虚按——没有跨越虚空伸向不周山,没有撼动苍穹的金光巨掌,没有碾压一切的主宰威压。他只是隔空以自己的意志,在洪荒天与地之间重新注入了维持清浊分离的那道力。
断裂的脊柱断面上,天穹没有继续下沉,大地没有继续塌陷。共工以命封住的裂缝里,天河水势没有继续扩大,那道暗金色的水元封印与何成局的意志同时作用在了裂缝的两侧。所有战场上还在厮杀、还在挣扎、还在逃命的生灵不约而同地感应到了同一件事:天与地之间的法则不再继续撕裂。他们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但他们知道有人出手了。
妖皇殿星台上,帝俊被太一扶着半跪在地。金乌妖丹碎裂大半,但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不周山山巅那道暗金色的水元封印和封印上方那片不再继续扩大的裂缝。“大哥,是他。”太一低声道,“他出手了。”帝俊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不周山山腰,巫族防线。帝江从盘古虚影消散的光点中走出来,开山巨斧拖在地上。烛九阴扶住了他的肩膀,后土从地脉深处收回残存的大地之力,对帝江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感应不到共工的本源气息了。帝江没有开口,只是将开山巨斧拄在地上,低头看着脚下被天河之水和山体碎石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山路。祝融和共工本是他们当中最剽悍的前锋组合,如今一个重伤躺在岩壁深处,另一个把自己化成了这座山的封口。
天界入口哨塔上,太一将混沌钟缓缓收起。周天星斗大阵的星辰光柱在盘古虚影消散后失去了压制,重新缓缓亮起,但光芒已经大不如前。帝俊伤重,共工陨落,巫妖双方都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没有和谈,没有停战协定,但厮杀声已经停了。
何成局收回手,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
他没有看水镜,没有看报告,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钓竿的手——那只手刚才隔空填平了天与地之间那道失去脊柱支撑后的清浊裂缝,现在重新握回钓竿上,指节稳定如初,丝线仍垂在没有鱼钩的湖水里。
林银坛没有出声,只是起身替他换了壶热茶,把桌上的玉简摞整齐——其中一份是张海燕在三息前发来的最新观测数据,末尾的备注写着:“共工以本命水元封堵脊柱裂缝,封印强度预估可维持至少两到三个元会以上。北俱芦洲封印裂缝偏差由万分之五回落至万分之二。另:米岚已从麟冢返程,预计今晚到家。”
过了很久,何成局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银坛能听清:“盘古临死前在脊柱里留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他顿了顿,“‘活着’。他的十二滴血没有全活下来——但帝俊没死,帝江也没死。帝俊最后用自己的命接住了盘古那一掌——不是因为他扛得住,是因为他知道妖族哪怕只有一个人对盘古虚影出手,整个天庭都会没。他们终究还是没把整个洪荒拖进毁灭。盘古如果还在,大概会对那两个崽子说一句——没白挨那九百个魔神的打。”
林银坛轻轻按住丈夫的肩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望向窗外那片被天河水汽与不周山烟尘笼罩的洪荒大地。
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睡梦成坛》最新章节 第五十九章 不周倾覆。佚名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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