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这番扭曲的理由彻底惹恼了我,我攥紧拳头厉声斥责:“阿美本就没错,你只因这荒唐的嫉妒,断了她的警校路,还让她背着抄袭的污名被人指指点点,你根本毫无底线!”
杜鹃闻言只是嗤笑,目光阴恻地盯着我:“北北,你再好好想想,对江涛,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话让我心头一愣,实在想不通此事怎会牵扯上江涛,只能如实摇头。见我茫然,杜鹃才缓缓道出了藏在背后的纠葛——高中时的江涛,本就是校草般的风云人物,我竟全然忘了这段过往。那时杜鹃和小芸的心思,都系在江涛身上,可江涛对二人始终视若无睹,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阿美一人。
高考落幕,小芸遗憾落榜,江涛、杜鹃和阿美却都如愿考上了市警校。眼看着江涛和阿美即将朝夕相处,被妒火冲昏头脑的杜鹃,便动了歪心思。她匿名举报阿美高考抄袭,亲手掐断了阿美的警校路,又故意在村里散布流言,将举报的脏水泼到小芸身上。这般一来,既解了她对小芸的“夺爱之恨”,又让阿美对小芸心生记恨,可谓一箭双雕。
听着这些话,高中时那个叫江涛的模糊身影终于在脑海中浮现,我也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语气笃定地逼问:“小芸的死,也是你下的手,而后嫁祸给阿美的,对不对?”
“没错。”杜鹃答得坦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漠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目的早就达到了,为何还要对无辜的小芸痛下杀手?”我怒不可遏,只觉得眼前的杜鹃早已被嫉妒吞噬了良知。
“为什么?”杜鹃挑眉,语气狠戾,“不这样做,怎么能让阿美一辈子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怎么能让她永远不好过?”
她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又猛地想起武大叔的事,当即追问:“那武大叔呢?他瘫痪在床本就可怜,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肯帮他也就罢了,为何连他都不肯放过?还要胁迫他在我面前说谎,把一切都推到小芸身上?”
此刻我已然想明白,武大叔此前言辞凿凿说小芸害了自己,全是杜鹃逼的。武大叔定是知晓杜鹃所有的恶行,却被她攥住了致命的把柄,才敢怒不敢言。之前武大叔说能帮的只有那些,想来是他终究不忍心看着阿美和小芸的阴魂被杜鹃打得魂飞魄散,却又因把柄在身,不敢公然与杜鹃作对。
杜鹃听到武大叔的名字,脸色沉了几分,随即突然转头,面目狰狞地瞪着我,嘶吼道:“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所有的祸事,根源全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她猛地掀开衣角,露出了绕着腰围的一道伤疤。那伤疤疙疙瘩瘩,扭曲可怖,狰狞的纹路爬满了腰侧,看着触目惊心。
我看着那道疤,记忆瞬间被拉回儿时——那时候我和杜鹃还小,一同在学校教室补习,不知怎的,教室里突然燃起大火,熊熊烈焰瞬间将我们困在其中,无路可逃。最后,是武大叔冒死冲进火海,拼了命才将我和杜鹃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而这道疤,就是那场大火留给杜鹃的印记,也是她心中怨怼的开端。
杜鹃死死盯着腰侧那道狰狞伤疤,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一字一句道:“这道疤,本就不该长在我身上!那场大火里被烧伤的,从来都是你!”
我心头巨震,只觉得荒谬无比,脱口反驳:“不可能!这疤明明是你火场里落下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又怎么扯得上武大叔是罪魁祸首?”
杜鹃发出几声冰冷的嗤笑,笑声里满是凄凉与怨毒:“怎么没关系?武大叔说我从小顽劣像个假小子,定然不在乎这副皮囊,竟直接把我的皮肤移植给了你,让你做个完好无损的人,却让我带着这疤被人指指点点,被骂成怪物!”
“这绝不可能!”我依旧不敢相信,武大叔那般和善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杜鹃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不可能?那你倒是问问他!你还记得我大一的男朋友吗?就因为这道疤,因为他不愿认这个孩子,竟硬生生逼我打掉了腹中的骨肉!你说,这笔账,该不该算在你头上?”
这话如惊雷炸在我耳边,尘封的记忆猛然回笼。大一那年杜鹃确实谈过男友,那人正是江涛,后来她未婚先孕被校方退学,最后落了胎,而江涛也在那时因家中煤气爆炸意外离世。
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江涛逼她流产,她便因爱生恨制造意外害了江涛,可她万万没想到,江涛死后魂魄不散,满心满眼依旧只有阿美,执念深到不肯入轮回。
江涛的阴魂找到阿美时,恰逢小芸因误会找阿美报仇,为护阿美周全,江涛才答应与小芸相伴,二人戴上阴阳坠,仗着坠子的护佑,料定杜鹃奈何不了自己,才敢明目张胆守在阿美身边。
“你在骗我,武大叔绝不会做这种事……”我声音发颤,还想自欺欺人,却见武大叔垂着头从暗处走出,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愧疚,对着杜鹃低声道:“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武大叔的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满心都是翻江倒海的愧疚,我伸手想去拉杜鹃的手,声音哽咽:“杜鹃,对不起,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陪你去做皮肤移植,不管花多少时间多少钱,我都想弥补你……”
“弥补?”杜鹃猛地甩开我的手,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冷笑一声,字字淬冰,“太晚了!我的孩子没了,我受的苦熬过来了,今天,你们所有人,都得为我那没出世的孩子陪葬!”
话音未落,杜鹃抬手拿起桃木剑,指尖运力在半空飞快画出一道符咒,带着凌厉的戾气,径直朝着护着阿美阴魂的小芸狠狠打去。
“不要!”我惊声大喊,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敢去看这即将到来的残忍一幕。
一声强忍痛楚的闷哼骤然入耳,我猛地睁眼,只见小清已然挡在小芸和阿美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接下了杜鹃打出的符咒。黄符瞬间被一团烈焰灼成飞灰,小清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
“张小清,你还真是个碍眼的东西。”杜鹃阴恻冷笑,抬手将腕间一串念珠混着符咒,径直朝小清掷去。
小清身形急退,堪堪躲开袭来的念珠与符咒,可那念珠落地的瞬间,竟以她为中心化作一道无形结界,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小清接连从怀中摸出三张黄符想要破阵,却尽数失效——黄符落在结界里如同废纸,半分作用也无。
“看来冯阿婆的名头,也不过是旁人吹捧出来的。她亲手教出来的嫡传弟子就这点本事,那她这个做师傅的,道行又能高到哪去?”杜鹃的话里字字带刺,满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在一旁急得心头火烧,却半点帮不上忙,直到对上小清眼中笃定的目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只听小清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是吗?”
话音落,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紫色符咒,指尖捏诀念道:“急急如律令。”耀眼的紫光骤然从紫符上迸发,瞬间将念珠凝成的结界尽数覆盖冲散,那些念珠更是被紫光射得粉碎,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
“能画出紫色符咒,看来这冯阿婆,倒真有几分真本事。”杜鹃见状,难得吐出一句认可的话。
我忽然想起小清曾跟我说过,符咒分黄、红、紫三等,对应初、中、高三个品级。小清以眼下的道行,顶多能画初级黄符,十张里也就能成三四张,平日里都是提前画好带在身上。这张紫符,定然是冯阿婆给她留着防身的。
杜鹃瞥了眼小清手中的紫符,知道今日难以轻易拿下她,当即转头看向武大叔,语气带着威胁:“武大叔,这张小清就交给你了。别想着暗地里耍花样,不然,武婶的安危,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武大叔的身子猛地一颤,满脸愧疚地看向阿美和小芸,又转头对着我低声道:“小北北,武大叔对不住你们。我活着的时候,你武婶跟着我没少受委屈,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如今我都走了,万万不能再连累她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心头瞬间清明,终于摸清了其中的端倪——杜鹃竟是用武婶的安危,一直在胁迫武大叔。
我回村后武大叔的次次出现,从来都不是巧合。他对我的那些提醒,不过是按着杜鹃的意思,想让我把所有事都归咎到小芸身上。此前杜鹃要对我下杀手时,是小芸恰巧撞见,用鬼打墙救了我。那时小芸有阴阳坠护身,杜鹃就算再恼怒,也奈何不了她。
直到小清出现,彻底打乱了杜鹃的所有计划。走投无路的她,便借着我对她和武大叔的信任,将自己犯下的所有命案都推到小芸身上,想借我的手,让小清出手超度小芸。只要小芸没了,那阴阳坠,自然也就再无半分护佑的作用了。
武大叔话音未落,周身便翻涌成一团浓黑雾气,径直将小清裹在其中。小清的四肢被黑雾缠得纹丝不动,喉咙也似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更别说念咒施法。即便那枚冯阿婆亲授的紫符还握在掌心,此刻也如同废纸,半分灵力都散不出。
没了小清的阻拦,杜鹃缓步走上前,嘴角勾着冰冷的笑,语气轻淡得如同闲话家常:“北北,你说我该先了结了你,还是让你亲眼看着阿美和小芸,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杜鹃,你醒醒!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再被执念蒙了心,一错再错!”我攥紧拳头,还想唤醒她仅剩的良知,不愿看她彻底坠入深渊。
“死到临头,倒还有心思说这些废话。”杜鹃嗤笑一声,念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她抬手道,“也罢,我便赏你个痛快。”
话音落,她已欺身到我面前,手掌化作鹰爪模样,死死掐住了我的脖颈。窒息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大脑一片空白,浓烈的死亡阴影将我彻底笼罩,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缠在小清喉咙处的黑雾骤然松了一瞬。她借着这间隙奋力挣开束缚,一声“快逃”冲破喉咙,同时将掌心的紫符用力朝我掷来。
紧接着,小清抬眼凝气,口中高声念起驱鬼咒:“玄科禁祝,谨咒曰。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若有凶神恶煞鬼来临,地头凶神恶煞走不停。天清清,地灵灵。弟子奉三茅祖师之号,何神不讨,何鬼不惊。急奉祖师茅山令,扫除鬼邪万妖精。急奉太上老君令,驱魔斩妖不留情。吾奉三茅祖师,急急如律令。敕!”
咒音落时,紫符似受感召,骤然爆发出刺目紫光,将整间新房照得亮如白昼。阿美和小芸被紫光逼得连忙侧头,不敢直视;化作黑雾的武大叔,也被紫光灼得瞬间现回原形,踉跄着退到一旁;就连杜鹃,也被这股强大的灵力震开两三米远,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地上。
“北北,快趁机逃!紫符的力量有限,撑不了多久的!”小清的声音带着急切,还夹杂着一丝气力不支的沙哑。
我望着掌心的紫符,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半步也挪不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清为了救我,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我又怎能自私地拿着紫符独自逃命,留她一人面对险境?
“要走一起走,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丢下你!”我抬眼看向杜鹃,眼底只剩决绝,无惧生死。
“想逃?晚了!”
杜鹃擦去嘴角的血渍,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眼中的狠戾更甚。她抬手捏诀,口中念出“急急如律令”,指尖在半空飞快勾勒,一道隐隐泛着猩红光芒的符咒,渐渐凝形。
我和小清皆是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杜鹃被紫符重创至此,竟还能画出杀伤力极强的中级红符!
掌心的紫符似感知到致命危险,微光乍现,竟从我的手中挣脱开来,轻飘飘飘向那道迎面而来的红符,一场紫与红的符咒对决,一触即发。
紫符与红符在半空轰然相撞,震耳的爆鸣声中,两道符咒尽数化作飞灰消散。小清拼力催动的驱鬼咒,也随紫符灵力耗尽而偃旗息鼓,她踉跄着扶墙,脸色惨白如纸。
“没了紫符护着,你和苏北北,今日都得死在这!”杜鹃擦去唇角血痕,眼中狠戾翻涌,从怀中掏出一只莹润的翠玉瓶。她猛地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瓶身画下一道红符,口中厉声念出咒诀:“急急如律令!”
“不好!那是收阴魂的玉瓶,她念的是禁咒!”小清失声惊呼。
我只觉一股强横的吸力从玉瓶中迸发,像是无形的巨手攥住我的魂魄,要将其生生从躯体中撕扯出来。刺骨的痛感蔓延全身,每一寸筋骨都似要被撕裂,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魂魄即将离体的刹那,小芸猛地将我推开,她望着阿美,声音带着释然的歉意:“阿美,对不起,是我一直冤枉你。江涛早说害我的人不是你,却不肯明说,我竟以为他在骗我。如今我才懂,他是怕我找杜鹃报仇,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落,小芸扬起一抹浅笑,竟主动迎向那股吸力。不过一瞬,她的阴魂便被玉瓶尽数吸了进去,瓶身泛起一丝淡淡的幽光。
“把玉瓶还给我!”怒意与急切冲昏了头脑,我全然不顾彼此的实力差距,猛地扑向杜鹃去抢夺玉瓶。
杜鹃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竟一时忘了催动符咒。我疯了一般攥着她的手腕,揪扯、撕咬,用尽了所有法子,只想夺回玉瓶救出小芸。她本就生性泼辣,打起架来身手利落,即便不借符咒之力,我也半点讨不到好处。
不过片刻,两人皆是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狼狈地扭打在一处,活像街边争执的泼妇。体力的悬殊很快显现,我喘着粗气瘫软下来,被杜鹃一把推在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语气冰冷又得意:“就算把玉瓶给你又如何?这不过是个子瓶,小芸的阴魂,早已被渡到我师傅的母玉瓶里了。想救她,便去我师傅那抢,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子玉瓶、母玉瓶的说法让我心头一沉,救小芸的希望瞬间渺茫,连活下去的力气都似被抽干。我绝望地垂着头,却忽然听见杜鹃一声低咒:“该死!”
抬眼望去,只见阿美的乌黑长发竟如柔韧的黑绸,凭空舒展开来,死死将杜鹃缠裹住,让她动弹不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小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攥起那柄铜钱剑,借着这间隙快步上前,狠狠将剑刺向杜鹃的心脏。
杜鹃发出凄厉的痛呼,身体剧烈挣扎,手中的翠玉瓶应声落地,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铜钱剑没入心口,杜鹃的身体猛地一颤,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消散,双目圆睁着定格在狠戾的模样,死不瞑目。
“她……她死了?”我喉间发紧,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嗯。”小清怔怔松开攥着铜钱剑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第一次动手伤人,整个人都懵了,神色木讷地应着。
“还没完。”阿美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话音刚落,一道淡青色的虚影便从杜鹃的尸身中飘出,正是她的阴魂。她死死盯着小清,满眼怨毒,连看都没看脚下的躯体一眼,阴冷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现在,该你们下去陪我了!”
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掐上我的脖颈,窒息感瞬间涌来,我拼尽全力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余光里,阿美被杜鹃布下的符咒困住,阴魂正被符中翻涌的烈火灼烧,疼得浑身发颤;小清的脸也被那股无形之力掐得涨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疾冲而出,径直撞向杜鹃的阴魂。没有半点声响,可掐在我脖颈的力道却瞬间消失,我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为……”阿美望着那道黑影,声音颤抖着呢喃。
我撑着地面抬头,才发现那道黑影的身形竟格外眼熟,等他站定,高高瘦瘦的轮廓,嘴角似还噙着几分痞气,我心头一震,脱口大喊:“二叔!”
二叔四年前便已离世,此刻现身的定然是他的阴魂,可我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反倒满是欣喜。二叔看向我,眼中漾开一抹慈祥的笑,随即转头望向阿美,开口问道:“还站得起来吗?”
阿美受宠若惊地点头,眼底却翻涌着愧疚,声音低哑:“有为,对不起,北北的事……是我没做好。”
二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自责:“北北的事我都知道了,不怪你,说到底,都是我的错。”
我愣在原地,满心疑惑,不明白此事怎会牵扯上二叔。直到他缓缓道出前因,我才知晓其中的隐情——阿美这般执着于考上大学,从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兑现对二叔的一个承诺。
那年阿美身子孱弱,总被同学排挤,一次独自躲着落泪时,恰逢二叔路过,温柔安慰她,还买了糖果哄她开心。年少的阿美心生欢喜,竟脱口说要嫁给二叔,二叔只当是孩子的玩笑话,随口应道,等她考上大学,便娶她为妻。
谁曾想,这句随口的承诺,阿美竟记了许多年。此后面对班上男生的殷勤,她视而不见,一心埋头读书,满心满眼都是要考上大学,兑现与二叔的约定。
所以当年被匿名举报高考抄袭,村里又谣传举报人是小芸时,阿美才会那般愤怒。她怒的从不是错失上大学的机会,而是怕自己再也兑现不了对二叔的承诺。即便二叔离世四年,这份执念,她也从未放下。
爷爷提出要为二叔办冥婚,而她被选中成为冥婚的新娘时,阿美满心欢喜,却又暗自忐忑——她怕自己终究没考上大学,没兑现承诺,九泉之下的二叔,不会认她这个妻子。
阿美的话音刚落,小清已踉跄着扶我起身,她望着二叔的身影,声音里满是警惕:“又来一只厉鬼,这下麻烦了。”
我忙按住她攥紧铜钱剑的手,轻声解释:“那是我二叔,他不会害我们的。”
小清眉头仍紧,语气笃定:“我听见你喊他了,可他终究是厉鬼,阴气重得很,不得不防。”
我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院中。
杜鹃的阴魂被二叔撞得身形虚晃,好半天才稳住,她抬眼怒视着二叔,厉声喝问:“你是谁?竟敢坏我的事!”
二叔缓步上前,周身的戾气翻涌,字字带着寒意:“杜鹃,你杀我未过门的妻子,害我亲侄女,如今还敢问我是谁?”
一句“未过门的妻子”,彻底认下了阿美。阿美僵在原地,眼眶泛红,笑着笑着,泪珠便滚落下来,那是欢喜,也是释然。
杜鹃闻言,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话语里满是讥讽:“原来是苏二叔,我还当新房里那具骸骨,不过是具没人管的躯壳,你早该投胎去了。怎么?是觉得自己当年的死法太丢人,没脸去阴曹地府报到吗?”
这话瞬间激怒了二叔,他周身的黑雾骤然浓郁几分。杜鹃也不敢怠慢,口中飞快念起我听不懂的咒诀,指尖红光乍现,一张接一张的红符接连凝形,朝着二叔猛掷而去。
可那些威力不小的红符,落在二叔周身的黑雾上,竟如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掀不起来。小清在一旁看得清楚,松了口气道:“这下杜鹃栽了,她根本不是你二叔的对手。你二叔是实打实的厉鬼,杜鹃这刚成魂的,在他面前就是只折了翅的幼鸟,翻不起风浪。”
我却心头悬着,忍不住追问:“你怎么这般肯定?杜鹃可是能画红符的中级阴阳师,二叔虽是厉鬼,可阴阳师本就克制阴魂,万一……”
万一二叔败了,我们几个的阴魂,怕是都要被杜鹃打得魂飞魄散。
小清抬手朝二人缠斗的方向指了指,示意我细看:“你自己瞧便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道黑风在院中绞作一团,时而死死纠缠,时而骤然分开,像两股相遇的龙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屑,迷得人睁不开眼。阵阵阴风呼啸着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院中桌椅被掀翻,杯盏碎裂,一片狼藉。
可那两道黑风模样无二,我竟怎么也分不清,哪一道是护着我们的二叔,哪一道是穷凶极恶的杜鹃。
两道黑风缠斗间,小清迅速摸出一张黄符,指尖沾了点清水画符完毕,抬手便贴在我额头。咒音轻念,我眼前的模糊感瞬间消散,能清晰看见二叔与杜鹃近身相搏,拳来脚往间,阴风起旋,场面诡异至极。
“你可知你二叔为何此刻才现身?”小清忽然开口问我。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缘由,只能老实摇头。
“你二叔的阴魂,一直被人封着。方才你命悬一线,这才成了契机,让他冲破封印赶来救你。”小清的话音刚落,院中的缠斗便见了分晓。
二叔抬手一记狠戾的掌风,直接将杜鹃的阴魂震得踉跄倒地,随即上前一步,抬脚便将她踩在脚下,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满是寒意,一声冷哼带着彻骨的戾气。
杜鹃向来欺软怕硬,先前对着我们一众弱手,狠戾得恨不得赶尽杀绝,此刻落在二叔手里,竟瞬间换了副模样,声音凄切地哀求:“苏二叔,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了这些错事,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可二叔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闻言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冷声道:“你杀我妻子时,怎没想过饶她一命?今日不除你,我如何替她讨回公道?”
一声声“妻子”,听得阿美的阴魂眼眶泛红,周身的阴寒之气都柔和了几分,满是动容。
“慢着!苏二叔,还是让我来处置吧。”小清快步上前,掌心捏着一张黄符,沉声开口,“人杀人犯法,鬼杀鬼亦是同理。你若杀了她,解了一时气,怕是要在阴间吃官司,落个牢狱之灾。不如让我用符咒超度她,也算积些阴德。”
这话我头回听闻,可看二叔的神情,竟似真的信了这番阴间规矩。他迟疑片刻,满脸嫌恶地松开脚,一把将杜鹃的阴魂揪起扔到小清面前:“罢了,便交给你处理。”
小清捏着黄符,口中念起晦涩的超度咒,指尖凝起的灵力缠上符纸,眼看就要将符咒贴在杜鹃身上。谁料杜鹃突然发难,猛地从地上挣起,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我猛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张嘴便狠狠咬下。
齿尖恰好落在我手腕的大动脉处,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全身,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顺着齿痕钻进血脉,飞快往我体内涌去。我痛得失声惨叫,这一分神的间隙,杜鹃的阴魂竟化作一缕黑烟,顺着我的嘴角,径直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不好!要出事了!”小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慌失措,掌心的黄符飘落在地,瞬间失了灵力。
杜鹃的阴魂钻进体内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像赤身坠入冰窖,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眼皮重得抬不起,意识也在阵阵眩晕中不断涣散,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北北,撑住!”二叔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模糊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想超度我?你们还嫩了点!”杜鹃狂妄的笑声从我的喉咙里传出,那声音阴恻又刺耳,全然不是我的语调。
“救我……”这是我陷入黑暗前,挤出的最后一丝微弱意识。
再次睁眼时,我正躺在熟悉的床上,周遭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北北,你终于醒了!哪里还不舒服?”小清扑到床边,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激动与后怕。
我撑着身子坐起,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手腕,可那里没有半点咬痕,只多了一个像胎记般的奇异符印,淡青色的纹路缠在腕间,透着一丝诡异。身体除了些许虚弱,竟没有半分不适,仿佛昨夜的惊魂一幕,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我哑着嗓子开口,心底却盼着这一切真的只是梦。
可小清的眼神,瞬间打碎了我的奢望。她垂眸看着我腕间的符印,满脸愧疚:“对不起北北,是我大意给了她可乘之机。昨晚的事都是真的,而且情况比你想的更糟——杜鹃的阴魂没被超度,只是被二叔暂时封在了你体内。”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攥住手腕:“封在我身体里?那她会不会……”
“你别担心。”小清连忙按住我的手,语气笃定,“二叔布下的封印很牢固,她暂时害不了你,这腕间的符印就是封印的印记,只要符印还在,她就出不来。我一定会尽快想出办法,把她从你身体里分离出来。”
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心口堵得发慌,却还是点了点头,不想再让小清为我操心。缓了缓神,我忽然想起阿美和二叔,忙问道:“阿美和我二叔呢?怎么没见他们?”
“你二叔虽是厉鬼,可白天阳气重,出来会折损魂体;阿美刚成阴魂,也受不住白日的天光,他们都先避起来了。”小清轻轻拍着我的背,“你现在啥也别想,好好养身子就好。”
我又想起阿美的父母,心头揪紧,生怕两位老人扛不住丧女之痛。可小清却说,阿美爸妈得知消息时异常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倒让人心头更添几分酸涩。
问及小芸,小清的神色沉了沉:“杜鹃没说谎,小芸的阴魂根本不在那只子玉瓶里,早就被渡到母瓶去了,想要救她,难上加难。”
而武大叔,在确认武婶平安无事后,了却了世间最后的牵挂,已然前往幽都,入了轮回,也算得偿所愿。
等身子稍缓,我跟小清说想回学校继续念书,她却轻轻摇头,告诉我再过几日,便是阿美的下葬之日,总归要送她最后一程。
念着二叔和阿美的事,我又在家中调养了两日。这两天里,杜鹃的阴魂半点动静都没有,让我竟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她早已从我的身体里消失,或许再过不久,小清便能彻底将她分离出去。这份念想,让连日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三日后,终于到了阿美的下葬之日,如今她已是二叔未过门的妻子,我该唤她一声二婶。葬礼上,二婶的骨灰盒与二叔的合葬一处,新立的墓碑上,两个名字依偎在一起,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相守的凭证。
待到前来祭拜的亲友尽数散去,墓园里只剩我一人立在墓碑前,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我轻叹一声,恭恭敬敬地奉上三炷香,对着墓碑重重磕了个响头,算是送二婶最后一程,也替二叔圆了这桩迟来的缘分。
起身正欲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墓碑旁的身影——二叔正轻轻搂着阿美,含笑望着我。换作从前,撞见这样的画面我定然吓得魂飞魄散,可此刻心中只剩暖意,半分惧意也无。
“二叔。”我先唤了一声,目光落在阿美身上,由衷地喊出,“二婶。”
阿美温柔点头,将头偎在二叔怀里,眉眼间满是安稳的笑意,那是盼了许多年的幸福模样。二叔缓缓朝我飘来,声音温和:“往后,这里就是我和你二婶的家了。你得空便来坐坐,陪她聊聊天,我怕她一个人闷得慌。”
“嗯,我会的。”我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二叔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腕间那道似胎记的符印上,神色瞬间变得复杂,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片刻,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从袖中掏出一本模样像笔记本的册子,犹豫了几秒,才将册子递到我手中。
“这是大嫂让我转交给你的,拿着吧,对你总归是有用的。”
大嫂,便是我的母亲。听到这两个字,我接册子的手忍不住轻颤,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母亲在我幼时便离开了,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模糊的轮廓,除了舅舅偶尔的描述,我连她一张相片都未曾见过。如今竟能拿到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雀跃与激动交织着,让我结结巴巴地确认:“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是。”二叔点头,“大嫂本是让我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交给你的,只是……”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我已然明白。我十八岁那年,二叔离世已有两年,倘若那时他的阴魂突然现身送这本册子,我怕是早被吓得失了神。
看着二叔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的模样,我心头隐隐觉得,这本册子背后,定藏着不简单的缘由。没等我开口询问,二叔便示意我翻开看看。
我满心疑惑地依言翻开,可入目的第一页竟是一片空白,没有半个字,连一丝涂鸦痕迹都无。我愣了愣,又接连翻了好几页,依旧是干干净净的空白纸,整本册子仿佛只是一叠装订好的白纸。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举着这本无字的笔记本,不解地看向二叔。
二叔伸手接过册子,指尖抚过封面,沉吟半晌,似是终于打定主意,要将这背后的前因后果,一一讲与我听。原来,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是一本无字的笔记本。
二叔摩挲着无字册子的封面,终是缓缓道出了这背后的隐情,原来他迟迟不肯将册子交予我,从不是怕吓着我——他本可托梦告知册子所在,真正的缘由,藏在这册子的阴气里。
这本册子是母亲留予我的念想,二叔在世时从未察觉异样,可成了阴魂后,才发现册上萦绕着浓重阴气,于我而言百害无一利,便想着将此事烂在心底,护我安稳。怎料杜鹃作祟,更意外的是,在杜鹃的阴魂钻入我体内那日,这本空白册子上竟凭空浮现出一串诡异咒文。
二叔鬼使神差照着咒文念诵,竟恰好将杜鹃封在了我体内,而咒文也随封印成了,册子重归空白。直到见我腕间的符印与那瞬现的咒文一模一样,二叔才懂,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纵使他缄口不提,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北北,二叔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勇敢走下去。”二叔望着我,语气满是语重心长。
我攥着手中的无字册子,只觉沉甸甸的,像块烫手山芋,明知棘手却甩不开。怕二叔忧心,我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点头应下。
与二叔和二婶告别后,我用腰带将册子牢牢绑在腰上,形影不离。阿美与二叔合葬的事落定,我也没在老家多做停留,当夜便买了回校的火车票。
火车上,我摩挲着腕间淡青色的符印,思绪飘远。小清早前便说,要先回山里找冯阿婆寻分离杜鹃阴魂的法子,如今也不知何时能归。
一路行来,途经河边时,我竟瞥见了梁小敏的身影——她四年前便自杀死了,此刻正立在河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生前的自杀动作。我疑心是眼花,故意朝河边走去,踢着石子搅乱河面,她却视若无睹,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忽然想起小清曾说的话,阴阳两界本就同途,人与鬼皆会不经意走岔,鬼本就无处不在,可若非其主动现身,或人借外力,寻常时候根本看不见。我既不会法术咒文,也未滴过牛眼泪,小清还为我画过开运符,鸿运早已转高,按理绝无见鬼的可能。
若说梁小敏是故意让我看见,却又对我全然不理;若不是,那我为何能清晰瞧见她?我望着腕间那道与册中瞬现咒文相合的符印,心头陡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因这道符印而起?
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阴缘绵绵:夫君他不对劲》最新章节 第30章 合冢寄情安魂,无字手记藏亲恩。苏软糖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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