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糖衣炮弹的诱惑？

刘新建手里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结结实实地拍在第一排的评委桌上。

头顶大屏幕的高清特写镜头里，文件封面上汉东油气集团的鲜红公章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评委席最右侧，吕州财政局局长身子猛地前倾。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落到鼻翼，他却根本顾不上扶。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份文件上。

昨晚市委书记余乐天把他叫进办公室，连夜交了底。

这场招标会的规矩极为严苛。

核心评委全是省里盲抽的外地专家。

这些学者精通模型和数据，却对吕州捉襟见肘的地方财政两眼一抹黑。

市里专门在旁边设立的这个“地方评标顾问团”，唯一的用处就是填补这个信息差。

余书记的死命令只有一条。

跟紧评标组核心、市委宣传部长李建华的步调。

李建华定什么调子，顾问团就添什么柴火。

此时此刻，汉东油气抛出的这三个亿债务置换方案，直接打在了吕州财政的七寸上。

吕州煤气公司，掌管全市几十万户居民和三个高新工业园区的燃气命脉。

现金流充裕，年年盈利，本是只下金蛋的肥鹅。

但早年修地下主管网时，市财政掏不出钱做担保贷了款。

经过几次扩建折旧，账面生生滚出了三个亿的历史旧债。

单靠煤气公司的利润完全能覆盖本息。

但这笔白纸黑字挂在市属重点国企名下的账，死死霸占了吕州市在各大商业银行极其有限的整体授信额度。

东区新城要修八车道。

城南开发区要平整土地。

下半年四个重点民生工程排队等开工。

就因为这三个亿的负债占着名额，市里跑断腿也批不出新贷款。

现在汉东油气要把这笔陈年旧债拿真金白银平掉。

只要敲定代偿，市财政瞬间就能卸下巨石，凭空腾出整整三个亿的融资空间。

这就等于给市里的大基建版图直接铺平了路。

评委席正中央，李建华拧开矿泉水瓶润了润嗓子。

他把面前的金属麦克风拉近。

“刘总确实是大手笔。”

经过高保真音响扩音，李建华的定调砸遍全场。

“煤气公司经营向好，但沉重的历史包袱制约了管网换代。”

“汉东油气在关键节点介入，彰显了省属大型国企的资金实力，这也是实打实支持我们吕州的基础设施建设。”

他转头看向两侧的外聘专家。

“各位专家老师。”

“华源集团十五亿全额垫资，加上汉东油气三个亿专项债务置换。”

“整整十八个亿的现金流支持。”

“我个人认为，在财务支持板块的最终打分上，我们非常有必要对这份补充方案重新考量。”

调子彻底定死。

财政局局长立刻侧过身子。

他凑近旁边戴着老花镜的京城专家张教授，压低声音倒起了苦水。

“张教授，您从大城市来，不清楚我们基层底子有多薄。”

“这三个亿的账压着，我们连工业园的配套自来水管都修不起。”

“人家现在拿现金解套，这是给我们六百万老百姓发工资送饭吃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地方的极度渴求已经摆在台面上。

张教授连连点头，拔出签字笔。

外地专家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挡地方政府的财路。

顺水推舟做人情，才是官场与学界的明智常态。

笔尖在纸质打分表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麦克风将这些细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传遍寂静的会场。

华源原本就畸高的财务分数，正在被这真金白银的三个亿，推向无懈可击的顶峰。

刘新建大马金刀地站着。

他单手插在笔挺的西装裤口袋里，身体重心微微向后仰。

常年养成的作派，让他面对这些基层官员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基层政府缺钱的穷病，他拿捏得很准。

在马兰山气田这个项目上，华源集团承诺的十五亿垫资，只负责气田本身的硬件施工。

这笔钱不进吕州财政的公账。

地方政府的口袋里落不到半点能自由支配的活水。

所以他适时地砸出了这三个亿的债务置换。

等同于直接塞给吕州财政一个巨型现金红包。

拿钱开路。

只要吕州方面收下这三个亿，强行保送华源拿下开采权。

作为战略伙伴，汉东油气后续从地底下抽出来的巨额分红，随便漏点都不止这个数。

但这还填不满刘新建的胃口。

他的终极猎物，是吕州煤气公司。

今天以代偿名义出手，把欠款方从省建行悄然置换成了汉东油气。

到了明天。

汉东油气就会以最大债权人的身份，逼迫煤气公司进行资产重组。

再利用上游供气源头拉高采购成本。

原本盈利的煤气公司很快就会陷入现金流断裂的绝境。

到了那时，顺理成章向吕州市政府提出债转股。

派驻高管，接管财务部，稀释地方政府股权。

花三个亿。

就能把这家年入几千万利润、垄断全市燃气的优质国企，完完整整吞进肚子里。

顺带扼住这座城市未来的能源命脉。

坐在第一排的阳化集团代表王海，面色阴沉。

阳化集团咬牙报出的十个亿垫资极限。

在这场毫无商业逻辑的金钱碾压中，成了彻底的炮灰。

坐在旁听席的吕州实权官员们已经交头接耳，脸上的兴奋根本掩饰不住。

三个亿的真金白银。

足以摧毁在场所有人对合规性的顾忌。

整个大厅的风向彻底锁死。

刘新建偏过头，视线投向主席台正中央。

他在等孙连城开口。

不管底下官员怎么鼓噪，不管专家打出多离谱的分数。

最后有权力拍板签字的，只有吕州市的市长。

刘新建嘴角噙着笑意。

他不信有哪个急于捞取政绩的地方大员，敢冒着得罪最大能源国企的风险，把这送上门的三亿巨款往外推。

孙连城依旧维持着大会刚开始的坐姿。

双手平稳地交叉搭在桌面上。

视线平视前方。

左右两边的窃窃私语声，李建华定调的余音，财政局长急促的呼吸声。

全部落进他的耳朵里。

孙连城太清楚这三个亿背后的水有多深。

拿华源的竞标做挡箭牌，用三亿现金当香饵。

这是想在吕州的地盘上玩一出釜底抽薪的掠夺。

这杯毒酒喝下去，眼下的修桥铺路不愁钱了。

但整个吕州未来几十年的底裤就输光了。

一旦城市供气命脉受制于人。

以后任何重工业制造、大化工项目想来吕州落地，都会被高昂的能源定价逼退。

孙连城抬起右手。

食指微微屈起，骨节对着坚硬的实木桌面。

重重敲击了两下。

叩。

叩。

两下沉闷的撞击声。

顺着主席台上的高保真拾音麦克风，直接炸散了会场里的杂音。

议论声瞬间收拢。

吕州财政局局长刚转过头准备说话，嘴巴半张着僵住。

李建华眉头猛地拧紧，转头看向正中央。

孙连城坐直身体。

视线平推出去，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

“汉东油气集团的提议，市里听到了。”

声音极为平缓，没有情绪起伏。

就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场面话。

底下准备鼓掌的地方官员还没来得及抬手。

孙连城紧跟着砸下第二句话。

语速很慢，字正腔圆，落地砸坑。

“财务板块的打分环节，继续进行。”

“请各位专家评委组，严格按照三家企业事前提交的初始标书文件。”

“以及刚才华源集团公开陈述的十五亿垫资方案。”

“进行完全独立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评分操作。”

话音通过扩音器播出来。

主席台下的气氛骤降至冰点。

财政局局长手一抖，签字笔在打分表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李建华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刘新建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眉毛重重地压了下来。

“孙市长。”

刘新建往前跨出一步。

皮鞋踩在走道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三个亿的债务置换，是我们汉东油气拿出的最大诚意，是对你们……”

“刘总。”

孙连城强行切断了他的话。

语气依然平稳，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强硬。

“招投标，有招投标的法定纪律。”

“任何参投企业要求补充的巨额财务方案，必须经过正规的报备、立项和前置审查程序。”

孙连城目光盯着面前的金属网罩。

“汉东油气刚才在现场临时提出的这份附加条款。”

“不仅涉及跨领域的大型企业重组。”

“更涉及地方核心国有资产的债务大规模转移。”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前排，直逼刘新建。

“这属于极为重大且敏感的国资变动范畴。”

“根本不属于本次马兰山气田招标大会的既定议程。”

“更严重践踏了国家招投标法中，关于现场严禁临时追加附带条件进行加分的明文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