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条毛巾，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柳玉梅回想起来，这不是李家那小子今儿个挂肩上的那条么？

“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柳玉梅想将毛巾取下来，可手刚要触及时，就止住了

她扭头看向里屋，门口，站着女孩的身影

“阿璃啊，不是已经躺下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女孩没说话

“阿璃啊，这条毛巾是放的么？”

女孩没回答

“阿璃啊，这是摆牌位的地方，是最珍贵的供奉地，可不能随便放东西呢，毛巾该放到它应该待的地方，奶奶帮收了搓洗干净好不好？”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那就放着吧，放着吧，放这儿挺好的，呵呵，挺好的”

女孩恢复了平静

“阿璃，去睡觉吧，奶奶不动它了，奶奶保证，明天睡醒起床，还能看见它在这里”

女孩转身进去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她刚刚留意到，这次阿璃将要生气时，只是眼皮微跳，身体却没跟着颤抖，这也是一种进步啊

这些年来，们一直在避免着阿璃犯病，这不仅仅是因为那种暴怒状态下的她会给自己和身边人造成伤害，更是因为每次犯病后，她的病情会变得更严重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对阿璃病情的治疗，其它，都是次要的

柳玉梅终于在自己两个哥哥的牌位后头，找到了自己丈夫

“到底是委屈了，和俩哥哥凑活了一阵，们没打架吧？”

那会儿，老东西不要脸般地追求自己，可没少被自己哥哥们收拾，即使后来自己和成亲了，和自己哥哥们每次喝酒时也都会嚷吵起来几欲动手

不同的是，成亲前是哥哥们找茬拾掇，而成亲后，则是次次借着酒意撩拨哥哥们，还恬不知耻地喊着：

“来啊，打啊，们有本事就把打死好了，打死了们妹妹就得替守寡！”

哥哥们恨得牙痒痒，不停地数落自己瞎了眼，愣是让给骗到了

其实吧，老东西除了心眼儿小点，爱记仇外，真的对自己很好

用手绢轻轻擦了擦丈夫的牌位：“老东西，这是孙女想让腾位置放她的东西，就委屈一下吧”

说完，柳玉梅就把牌位腾了一下位置，把自己丈夫和自己父亲牌位靠在了一起

“和爹多说说话吧，女婿也算半个儿”

虽说那块脏毛巾搁正中央是有点碍眼，但柳玉梅依旧语气里带着欢悦：

“们啊，别和阿璃置气，阿璃会落得如今这样，不也都是们害的么，谁叫们那些年死得那么干脆豪迈，半点香火护持都没给子孙留下

这李家的小子，叫李追远，名字挺好听的，人也挺有意思，就是早慧得厉害

聪明的娃儿是见得多了，可像这般的，这辈子还是头遭见

这娃儿给的感觉，除了那点没脱的稚气外，就像是在刻意演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可惜了，这样的人，往往不得长寿

但也说不准，现在住李三江这儿了，还是李三江的亲族，分润福运应是比咱们简单得多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只希望能帮咱阿璃把病慢慢治好，咱阿璃，吃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罪了，这本就不该是她应得的

们啊，沉江死时都喊着为了新世界

这世界太大，这妇道人家眼窝子浅，容不下，就只能瞅着自个儿孙女，只希望她能像其她小姑娘那样，开开心心笑，大大方方说话

们要是在天有灵……”

说到这里，柳玉梅忍不住对着牌位们翻了一记白眼，语气转而变为愠怒埋怨：

“们但凡死前按照老规矩留点灵下来，何至于让孙女变成这样！”

……

洗完澡的李追远又去找了一条毛巾，拿皂子仔细搓洗干净后，挂在了晾衣绳上

经过李三江卧室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入

床上，李三江正夹着烟翘着腿，嘴里哼着小曲儿，做着睡意酝酿

“太爷，有件事想了一下，还是得和您再说一下”

“哦？啥事儿，说吧”

“昨晚牛福的妈妈来到们家，借着一楼的桌椅碗筷和纸人，给自己办了一场寿宴，很热闹，也被拉去参加了”

李三江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靠起身子：“继续说”

“寿宴快结束时，出现一头僵尸，和牛福娘打了一架，牛福娘打不过，最后关头把送走了”

“把送走了？送哪里去了？”

“醒了”

“哦”李三江点点头，想到自己在梦里被一群僵尸追着跑，懂了，伢儿应该是做了和自己一样有僵尸的梦，安慰道，“小远侯，就当是做了个梦吧，放心吧，今晚不会有事了”

今晚不做转运仪式，自己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是，太爷……”

“没事，别往心里去，太爷都懂”

李追远点点头，果然，太爷是懂的

“太爷，还有件事，您察觉到柳奶奶们住在这里给您打工的问题么？”

“当然早就察觉到了，呵呵”

李追远再次点头，果然，太爷是知道的

李三江心里一阵暗笑：这家人又是帮自己种地，又是给自己做扎纸，又是帮自己给席上送桌椅碗盘，还包了做饭、打扫……却还只要那么一点工钱

嘿嘿，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这年头，这种拿得少做得多脑子有问题的长工，可不好找了，自己得珍惜

“还有事么，小远侯，没事的话就回去睡觉吧，太爷也困了”

“最后一件事，其实每次都是在帮英子姐补习功课，英子姐理解能力比较一般，学得比较慢”

李追远发现，在自己说完后，李三江的嘴唇抿住，两侧的脸，越来越鼓，似乎憋得很难受

安静了十秒，终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笑得都牵扯到了伤口，不住地倒吸着凉气，但还是忍不住笑骂道：

“个小滑头，不想学习就直说，还找这种蹩脚理由，当太爷是傻子不成？

好了好了，不瞎扯了，快回去睡觉去，明儿英侯肯定过来，再贪玩，学习都是躲不掉的！”

“太爷，晚安”

李追远不争辩了，就算是太爷，也不是全知全能，总有个别事弄不明白，这也正常

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盖上被子，李追远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做梦

天蒙蒙亮时，李追远醒了，在床边坐了会儿，感受了一下，发现睡眠质量远不如做梦时

下床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是秦璃

她今天梳了发式，插着一根木簪，上身是白衣，下身则是黑色的马裙，看起来精致大气

好看的人，也得搭配好看的衣裳，才能相得益彰

李追远知道，秦璃每天的衣服，都不是商店里能买到的，一是如今流行外来的新潮衣服风格，传统复古风本就式微被认为土气上不得台面，二是秦璃的衣服从设计到做工都很精细，怕是只有那种有传承的制衣小作坊里才能订做，价格不菲

不过，看柳奶奶那种随手就送值京里一套三居的玉扳指当见面礼的风格，她家肯定是不缺钱的

女孩发梢上带着露润，李追远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到了些许湿汽

“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追远

“下次等起了，去东屋喊来一起看书，这样就不用站在这里等了，好不好？”

女孩眼里的光，暗淡了一些

“那以后尽量早起，要是来了还没起，就进屋等坐椅子上等，这门反正不上锁”

女孩眼里的亮泽又恢复了

李追远走到晾衣绳前，将那条昨晚洗的毛巾取下，晚上晾的，没干透，但能用了

走到昨天板凳前，在上面擦了擦，然后将毛巾往木凳上一放：“先坐吧，先去洗漱”

秦璃坐下

李追远去洗漱了

坐在板凳上的秦璃，目光落在那条还很干净的毛巾上，她伸手抓住它，但想了想，还是将手收回

刷完牙，正擦着脸，洗脸帕刚放下，就看见面前站着的柳奶奶，吓了李追远一跳

“小远啊，呵呵，真不好意思，给添麻烦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看见柳奶奶进主屋，还上了二楼，想来秦璃起床来这里等自己等了多久，柳奶奶就在这里陪了多久

“奶奶，喜欢和阿璃玩”

“那们就好好玩，有什么事喊奶奶就行了”柳奶奶笑吟吟地下了楼

李追远把脸盆放回屋里，这会儿还太早了，太阳还没升起，不想看书

在屋里目光逡巡了一下，拿起一个小木盒走了出来

“阿璃，教下棋吧？”

秦璃没说话，只是盯着小木盒

李追远打开小木盒，这是太爷让秦叔给自己买零食和学习用品时，秦叔一同买回来的

它是一个围棋，棋盘是一张半透明的油皮纸印刷，棋子儿则是瓢虫大小的塑料圆，总之，很小也很简陋

但胜在成本低价格便宜，石南镇上的文具店肯定不会进那种正规的围棋套，谁会买呢

“先给讲一下围棋规则……”

没等李追远说完，阿璃就用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李追远也不再言语，捏白棋落子

一连多手下来，李追远确认了，女孩会下围棋

不由露出笑意，投入到这场对弈

二人下的是快棋，都没怎么思考

渐渐的，李追远开始感到不支，最后……

“输了”

李追远没放水，是真输了

虽说自己没正经学过棋，但脑子算力好，围棋又很吃这方面，所以不去和国手比，只是单纯放在民间爱好者层面，的棋力不算差的

但女孩显然更厉害，她应该是曾正式学过的，下得不仅快而且很有章法

对此，李追远并未感到有什么挫败感，知道自己学东西快，却不可能跳过“学”的过程

很多领域，只是脑子好是不够的，还需要大量的积累和沉淀，更需要平台的加持

“阿璃真厉害，还下么？”

女孩指尖捏着棋子打着圈，抬头看着李追远，意思很明显，她还想下

李追远收拾好棋盘，见好像起晨风了，就从露台西边角找来四个水泥脱落块儿，压住棋纸

第二轮对弈开始

落子速度依旧很快，李追远则越下，嘴角越忍不住轻轻勾起

感受到了，女孩在给自己让棋

没感到羞辱，反而很开心，然后，开始故意走差棋

这下子，女孩的落子速度开始变慢了，眉头也逐渐蹙起

李追远不忍继续逗了，还是赢了

女孩抬头，看向李追远

她的嘴角，隐隐有点嘟起的痕迹，很不明显，她应该是生气了

但她的睫毛没有跳，身体也没颤抖

“好了好了，是不对，错了”抬头，看天已经亮了，而下面，刘姨喊吃早饭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把棋盘收起，带着秦璃下来吃早餐

很默契的，原本的单人独享早餐变成了双木凳小桌

李追远照例把咸菜给女孩分到小碟里，在女孩开始用餐后，自己则按照习惯，给鸭蛋壳撬一下，剥开头后，用筷子挖着吃

忽然，察觉到身边女孩不吃了，李追远看过去，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鸭蛋

“给开一个？但这样可就不方便掌握分量了哦”

秦璃还是盯着看

李追远只能给她也敲了一个鸭蛋，细心剥开一点壳，递给她

秦璃双手接住，捧在怀里，低头认真看着破了头的鸭蛋

这时，李三江晃晃悠悠下楼了

看了看小远侯和女孩的双人桌，又看了看柳玉梅、秦力、刘婷的家庭桌，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孤寡老人小桌

刚准备开动呢，就瞧见坝前小路上，出现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皮肤黝黑的少年，推着一辆独轮车，上头坐着一个老头

少年只穿了一件打了补子的蓝色裤衩，光着上半身，脚上是明显不合脚的塑胶解放鞋

老头是个癞子头，身材明显因年纪大而缩了水，穿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无奈地放下筷子，道：“得，讨饭的来了”

等那一对爷孙上了坝，李三江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道：“哎哟，知道们今儿个会过来，可没料到们过来得这么早”

老头嘬了一口烟，说道：“特意天黑赶路的，到这儿，可以省一顿早饭”

“婷侯啊，锅里还有粥么？”李三江问道

老头冷哼一声，不屑道：“到这儿还喝稀的那不是白来了，们要吃干的”

“成成成，婷侯啊，去做饭”

“好嘞”

刘姨去厨房做饭了

“小远侯，过来”李三江把李追远喊来指着老头介绍道，“这是老山叔”

“放屁，老子为啥就要给矮一辈儿！”

“那行吧，就叫山爷爷吧”

“山爷爷好”

“哎，好，挺俊俏的细伢儿，细皮嫩肉的，真乖”

李三江笑着摸了摸李追远的头，说道：“小远侯啊”

“太爷？”

老头闻言，马上脸一红，气急败坏道：“好啊李三江，到底还是存心占老子便宜！”

“呵，才懒得占便宜，不就和伢儿爷爷汉侯差不多年纪么”

李追远有些意外，也就是说，这老头比太爷小这么多，可看起来，自家太爷反而比年轻

远处，正喝着粥的柳玉梅放下碗筷，拿起手绢轻遮鼻子

那老头身上，一股子水里的尸臭味儿，真倒胃口

再看其外表形象，也是一副捞尸人该有的模样，反观李三江……吃得好过得好养得好，才是特例中的特例

说白了，但凡有正经出身且有正经营生的，谁愿意去选择干捞尸这行啊？这就先天决定了捞尸人在村里的经济地位，再算上捞尸的各种禁忌加身……晚年也是鲜有安乐的

柳玉梅不打算继续吃了，看见自家孙女也离了桌，可能是那小远被叫过去认着人呢，可孙女没去二楼等着陪看书，而是径直走回东屋

嗯？

柳玉梅有些好奇地慢慢走回东屋，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去时，却看见孙女又出来了

“还是去找小远啊？”

女孩没说话，穿过坝子，上了二楼，去东北角坐着，等李追远忙完来看书

虽然欣喜于孙女的改变和好转，但惊喜劲儿在昨天逐渐过去后，柳玉梅心里也渐渐开始泛酸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精心带大的小姑娘，可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小远了

得亏二人年纪还小，没那方面的顾虑

可转念一想，小时候都这样了，那等长大些了还得了？

还好，这小远暑假过去后要回京的

但，要是那会儿自己孙女病还没治好就要走了怎么办？

走入东屋，柳玉梅准备给自己点上几根香薰驱驱味儿，顺便定一定自己这杂乱的心神，目光就很自然地扫过了牌位桌

然后，她马上就又回头重新看去

“这……”

只见，原本自己父亲摆放的位置，牌位不见了，变成了……

一颗被开了瓢的咸鸭蛋

……

老头姓陆，叫陆山，是西亭镇人，也是村里的捞尸人

少年叫陆润生，是陆山在河边捡来的，虽是养子，但毕竟岁数差太大了，就让少年喊爷爷

“小远侯啊，太爷和山大爷，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陆山冷笑一声：“呵，是啊，每次都是去涉险卖命，过一遍钱”

“嘿，这不是信的本事么，再说了，那点活儿对来说又不算什么，根本就用不着出手”

“这老东西，人越老，皮越厚”

有些活儿比较复杂，寻常一个捞尸人搞不定，也会呼朋唤友一起来做，陆山就是李三江用熟了的搭档

二人关系好得不得了，一有危险的活儿李三江就会第一时间想到

就比如这次牛家的冥寿

李追远也感觉出来了，山大爷对自家太爷有很大的不满情绪，不过这也正常，看山大爷爷孙的穿着就清楚们日子过得比较拮据，而自家大爷这里……怕是村长家的日常伙食都没的好

都是一个行当的，日子过得一个天一个地，心里肯定会不平衡

刘姨端来了菜，时间紧，她只来得及炒了俩菜，一个是香肠炒蒜苔，一个是茄子烧咸肉，菜量大且荤多素少

刚蒸出来的米饭则是用铝盆装的，冒着热气

润生见到肉后，开始不自觉地咽口水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端菜上来的刘姨还顺手拿来了一把香

“妹子，再给拿个饭盆来”

“好嘞，是忘了”

显然，爷孙俩不是第一次来太爷家，刘姨以前也招待过

刘姨拿来了另一个大碗盆，山大爷将米饭舀入，然后夹菜盖在上头

随后，将香点燃，分别插在了桌上的饭里和菜里

做完这些，开始对着自己面前的盖浇饭大口吃了起来

李三江拿出白酒，给山大爷倒了一杯，也就在吃饭时抽空一口闷，然后瞧瞧桌子，示意李三江继续倒

而润生，则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还在燃着的香，没动筷子

可明明很饿，也很迫不及待

刘姨将汤端了过来，番茄蛋花汤，加了不少香醋

山大爷端起汤碗，给自己盆里直接倒，然后继续扒拉

李三江拿出烟盒，拔出两根，弹给一根后自己也点燃，骂道：“娘的，是不是昨天就没吃饭饿着肚子来的？”

山大爷“咕噜咕噜”继续吞咽，最后端起盆子，将汤汁也全部收入口中，这才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嘴放下，拿起烟，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

“收到的信儿时，就不吃饭了，饿了快三天了”

“说自己饿死了裹个草席一埋就是了，伢儿跟着还得受这罪，真造孽”

山大爷点燃了烟，不咸不淡地说道：“捡了，就得跟着受罪，这是应该的也跟润生侯说了，等死了，就让来寻，给做事，给管饭”

“别瞎说这些屁话，年纪比大，肯定走前面”

山大爷吐出一口烟圈，舌头裹了一遍牙齿，对着桌下啐了一口，说道：“算了吧，祸害遗千年，可没信心活得过，和比阳寿都觉得犯忌讳”

终于，饭菜上的香烧完了，菜上和饭上都落了不少香灰

但润生根本不在意，把那个装饭的铝盆端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吃饭

李追远有些疑惑，但没好意思开口问

坐在对面的山大爷瞧见了，笑着道；“润生侯小时候吃过脏肉，弄得现在活人干净的吃食吃下去得吐，平日里就算喝碗棒子粥都得先插根香”

说着，山大爷忽然作怪似的向着李追远这边压了压身子，逗弄问道：

“小远侯是吧，可知道脏肉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死人肉？”

山大爷面色一滞，是真没料到这细伢儿能一脸平静地反问回来，原本想逗逗孩子不说答案的，现在反倒是被细伢儿给逗得有些不会了

李三江不满道：“老东西跟细伢儿胡吣啥呢？”

山大爷则指了指李追远：“三江啊，这曾孙，有点意思，是块干咱这行的好料”

“放娘的屁，这曾孙以后得回京里考大学的，哪可能走咱这破道”

“李三江，老子最瞧不上这种一边瞧不上咱这一行一边还捞尸挣钱的样子，老天真是瞎了眼，怎么不放个死倒给吞了！”

“呵，不服气？憋着”

“太爷，去看书了”

“去吧去吧”

李追远下了桌，来到二楼，这会儿上午阳光大好，照射在秦璃的头发和马裙上，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拿出书，坐下，李追远歉然道：“来客人了，陪了一下，让久等了”

秦璃没说话

李追远摊开书，开始享受起今日的美好阅读时光

等手里这卷看完，正准备换书时，秦璃却忽然站起身，看向后方

李追远也看过去，发现了站在那里有些腼腆的润生

很局促，因为只穿着一条裤衩，按理说在村里这种打扮很正常，大夏天村间地头和坝子上，到处都是打着赤膊的男孩和汉子

可这幅打扮，在眼前的少男少女面前，就显得对比感太过强烈了

李追远的衣服鞋子是京里一起寄送过来的，虽说不讲究吃穿，但还没习惯打赤膊，至于秦璃，她就更不用说了

润生虽然年纪比们大，但面对们时，是既自卑又想过来一起玩

李追远握住秦璃的手：“润生哥是家里的客人，没事的”

秦璃听了话，不再看

李追远则不奇怪秦璃会主动去看润生，女孩似乎有看见脏东西的能力，润生先前吃饭的架势……身上没点奇怪反而才奇怪

“润生哥，们在看书，过来一起坐吧”

“啊，这好么？”想去坐，但只是笑着挠头

李追远主动走过去，拉住手腕

的身上，好凉

明明是大夏天，才刚吃了这么多饭，按理说该流汗发热，可却很干爽凉润

润生跟着李追远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秦璃眼睫毛开始跳动，身体也逐渐颤抖

李追远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看能不能让她平静下来，要是不能，只能让润生坐远点了

好在，握住手后，她安静了，那就只能一直握着了

润生见状，有些尴尬地似乎准备起身，能瞧出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对自己的排斥

“润生哥，不要见外，阿璃是天生的害怕外人，不是针对，这个家里，也就和柳奶奶能靠近她，现在她没事了，继续坐吧

对了，润生哥，和山大爷经常一起去捞死倒么？”

果然，一提到捞死倒，润生马上变得自然且自信了许多，说道：“是啊，现在基本都是爷在岸上摆供桌，来负责捞了

跟说，就在仨月前，刚捞过一个死倒，是个死婴，那家伙，可邪了门了，真的，可别不信”

“是遇到漩儿了么？”

润生愣了一下：“漩儿是啥？”

“就是河漏子，容易地陷或者出涡眼儿的那种河段”

润生激动地一拍大腿，大声问道：“怎么知道？”

随即，像是明悟过来，笑了笑：“是太爷告诉的？”

“书上看到的”

“书？”润生看向放在面前木凳上的书，伸手打开书页，“这字，看得头疼，是这书上写的么？”

“嗯，对，这套书有很多本”

《江湖志怪录》上着重记载了婴孩死倒，因为自古以来很多地方都有溺婴的陋习，所以婴孩死倒层出不穷

这类死倒有一个特点，它们普遍带着极强目的性的恶意

其它死倒，不是正好撞上了，或者瞧见后赶紧回溜，大部分时候就没事儿了，可婴孩死倒会故意在特定流域打着转，主动找人

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人引到河域里的危险处，借用地形坑杀人

就算是寻常的小河，也是有危险处的，弄不好，老渔民也会丢命，而且它们还会用一些特殊手段，比如在游泳时，用水草捆住的脚，让脱力溺死

这种婴孩死倒很多没出生或者刚出生就死了，有着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偏偏自身力量又弱小，不似其它那种死倒拥有很多特殊手段，只能用地形手段报复活人

润生很是诧异道：“咱们这行，居然也能出书？”

李追远点点头：“可不”

润生：“谁居然这么闲啊，写咱捞尸的事儿？”

李追远不知怎么回答，不知道书的作者是谁，不过隐隐有个猜想，每篇结尾该死倒都“为正道所灭”，该不会这作者名字里就有“正道”吧？

润生又道：“更奇怪的是，写成书是给人看的，居然还真有人会看捞尸的故事”

李追远：“……”

目前看来，《江湖志怪录》，干货满满

“润生哥，还是具体说说那次的事吧”

“哦，对，那天就遇到涡子了，船都翻了，自个儿也陷进了泥沙里，得亏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扒拉，这才熬赢了它，要不然，就要被活埋进河里了”

“真凶险啊”李追远又补了句，“润生哥可真厉害”

还好小黄莺那时只是想让自己带路，要是遇到的是婴孩死倒，算算日子，自己现在差不多该过头七了

“嘿嘿，还好，主要是那天和爷想着做完活儿了在主家那里好好吃一顿，就特意没吃中饭就去了，要是肚里有食儿，也不至于被那死倒弄得那么丢相了”

“那这次，还是得吃得饱饱的再去”

“那当然，喜欢太爷家，每次来太爷家，都能吃得饱，也吃得好！”

“那具婴孩死倒最后捞上来了么？”

“肯定捞上来了啊，它狡猾得很，见没能弄死，就想往水草里钻躲起来，就在水底顺着水草扒拉它

它见那里藏不住了，就想钻河床下面，就像挖洋芋头，硬生生给它挖出来的，别说，那被水泡得白嫩滚胀的样子，还真像个煮熟剥了皮的芋头

就差倒碗酱油再加点大蒜末了”

李追远留意到，说到这里时，润生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其它方面，李追远不愿意多想，只能认为当时，是真的饿了吧

“润生侯，润生侯！”楼下传来山大爷的喊声，“下来给爷铺床，爷午饭前睡一觉”

“来了，爷”

润生起身跑下去了

秦璃则主动翻开木凳上的书

李追远明白她的意思，她想和自己看书，她不想被打扰

“润生哥是客人，明天太爷们，还得指望润生哥呢”

想想明天去牛家冥寿的组合，一个伤号，一个老得走不动道，一个瞎子……

也就个润生能指望上了

秦璃抬起头，看着李追远，眼神微暗

她似乎是在表达委屈

李追远捏了捏她的手：“好啦，乖，们继续看书”

不过润生下去铺床后，就没再上来

午饭时，李追远带着秦璃下楼，看见们爷俩睡在一楼，用圆桌铺的床，们也起来吃了午饭

早饭的量，确实只是早饭，而且午饭经过刘姨精心准备，算是个小席面了

爷孙俩吃了个肚子浑圆，就又躺圆桌床上午睡去了，然后一直睡到晚饭时间，晚饭后，们更是直接睡起了正觉，鼾声震天

不得不让人怀疑，们有着特殊的办法，能提前积蓄精力留做明日用

李追远得以又和昨日一样，几乎看了一整天的书，今天效率更高，看到二十四卷了

因为有了前面的基础和积累，后头的死倒只需要记住它们的名称和特性就可以了

李追远觉得，再有一个整天，《江湖志怪录》就能看完，很是期待下一套

稍微奇怪的是，英子姐今天还没来，李三江还嘀咕了一句，但明日有事，只能等着明日事后再去找汉侯说道

这一夜，又是无梦

早晨，李追远特意醒得比昨日更早些，躺床上感受了一下，嗯，开始有些怀念做梦后醒来的精神奕奕了

从床上坐起，李追远心神一震，随即发现是秦璃坐在自己卧室的椅子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自己吓到人了，她站起身，低下了头

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焦躁与不安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上戴着簪花，很典雅清貴，身上也散发着一股芝兰香气

李追远先洗漱，然后和她又下了三盘棋，愉快地输了三盘

下来吃早饭时，刘姨指着旁边双木凳：“小远啊，和阿璃在这边吃”

李追远看见旁边还有一桌，大早上地摆满了酒肉，为了照顾润生，更是贴心地提前插上了香

此时，香正在燃着；

看起来，就像是一桌祭饭

刘金霞被李菊香用三轮车载来了，看见浑身是伤口包扎的李三江，刘金霞几乎是吓哭了出来，指着骂道：

“李三江，这个老畜生，不是人啊不是人！”

刘金霞哭了闹了很久，但终究没舍得撂挑子不干，反而将自己闺女先劝回去了

李追远和秦璃先坐在自己位置用起了早餐

过了会儿，李三江就招呼起山大爷和润生以及刘金霞吃饭：

“来来来，人都到齐了，上供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