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指挥部办公室的灯比走廊先亮。
许天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孙国良提交的郭文栋资金来源报告。
方得志从码头派出所取回的十一份出警笔录。
还有一张许天亲手画的时间线草图。
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
许天翻开丁欣荣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没有大额进账。
很干净。
但每个月,总有一到两笔五百到八百元不等的现金存入。
金额不大,网点固定。
侯官市农业银行码头分理处。
许天拿起红笔,把存款日期一个个标在草图上。
再把郭文栋团伙收“管理费”的已知时间段对上去。
十一次完全吻合,许天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定期分润。
门被推开。
方得志走进来,看到桌上的红圈,脸色一下变了。
“许书记,这孙子还真收钱了?”
许天把流水推过去。
“数额不大,够不上那些大鱼塞牙缝。”
方得志咬牙:“但够老百姓一摊鱼、一筐虾、半个月饭钱!”
许天看着那十一份出警笔录。
每一份处理结果都一样。
当事双方自行和解,不予立案。
规整到让人恶心。
“老方。”
“在!”
“把这十一份笔录和丁欣荣的银行流水做交叉表。日期、报警人、处理民警、现金存入时间,全部列清楚。”
许天声音平稳。
“钱不大,但性质很脏。”
方得志心里一震。
许天继续说道:“大鱼吃海鲜,小虾米刮底泥,刮的不是钱,是老百姓对政府最后那点信任。”
方得志把材料收好,刚要出门。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孙国良到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后连水都没喝,直接把材料拍在桌面上。
“许书记,钱星汉有异常!”
许天抬头。
“说。”
孙国良翻开记录。
“过去三天,我们对钱星汉做了非接触式监控。他现在在东环路一家五金店打工,白天卖货,傍晚收摊,晚上就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
“表面上很老实。”
“但有一点不对。”
孙国良点着记录上的两行时间。
“三天里,他两次在关门后进了后面的小隔间。每次大概十分钟,出来以后,整个人明显绷着。”
方得志皱眉:“隔间里有什么?”
“一部座机。”
孙国良沉声道:“我们通过隔壁杂货铺老板侧面核实过,那个座机平时是五金店老板联系供货商用的。五金店老板姓刘,是钱星汉老婆的表兄。”
许天眼睛落在时间记录上。
“他进去的时间?”
孙国良翻页,说道:“第一次,周二晚上七点二十到七点三十二。第二次,周四晚上七点十五到七点二十六。”
许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固定时段。”
“间隔两天。”
“通话时间都在十分钟左右。”
孙国良也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随便打电话。”
“这是约好的定时联络。”
许天点头。
“一个月薪不到两千的出纳,辞职后窝在亲戚的五金店里,还用座机跟外界定时联络。”
他抬头看向孙国良。
“他联系的,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孙国良站直,回答:“我马上去调详单!”
许天抬手,“程序走正规。”
“市公安局出正式调证函,只查号码和通话时长,不碰内容。”
“明白!”
孙国良转身离开。
方得志看着门口,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滑!手机不用,用亲戚店里的座机,还挑固定时间,搞得跟地下交通站一样!”
许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越说明事情严重性。”
方得志点头,又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许书记,码头派出所那边,我又摸了一遍。”
“丁欣荣和魏东同村老乡,这个已经查实。”
“新情况是,派出所所长对丁欣荣的问题不是完全不知道。”
许天看向他。
方得志翻开笔记本。
“去年年底,有一起渔民被打的案子,闹得比较大。所长口头提醒过丁欣荣,让他注意方式。”
“但也就提醒了一句。”
“没有处分,没有调查,没有调岗。”
方得志冷笑:“说白了,知道他在和稀泥,但选择装聋作哑。”
许天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所长这种人,不是坏,是怕。”
方得志一怔。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
“远洋贸易在码头经营多年,连市委书记都是他们背后的人。一个派出所所长,敢跟谁硬碰硬?这种情况在当时的侯官比比皆是。”
方得志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话。
许天继续说道:“丁欣荣的问题,移交市公安局政工部门,按内部纪律先处理。”
“派出所所长暂时不动。”
“但让孙国良以市公安局名义,对码头辖区警务管理全面整顿。”
方得志点头:“明白。”
许天声音冷了下来。
“穿警服的人,可以怕。”
“但不能拿老百姓去换自己的安稳。”
方得志拿着材料出门。
办公室刚安静下来,电话响了。许天接起,电话那头是苏明达。
“许书记,二号泊位加固施工准备完成。”
苏明达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
“临时钢围堰已安装到位,水下切割设备已调试完毕。明天上午八点,正式开始第一个加固节点施工。”
许天翻开审批文件。
“安全评估手续齐了吗?”
“齐了。”
苏明达停了一拍,“还有一件事。严建木总工坚持明天到现场。”
许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身体吃得消?”
“我劝过。”
苏明达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无奈。
“他说这是他设计的工程,加固方案里每一个受力节点都是他亲手算的。第一天施工,他必须亲眼看着,不想再出现其他意外。”
许天没再劝,严建木这种人,劝不住。
真劝得住,他也不至于被安排到只绘画的位置。
他在审批文件上签字,备注栏写下一行字:加固成本追偿程序已报省纪委,列入涉案人员违法所得追缴清单,华夏交建不承担任何额外费用。
写完,许天合上文件。
“苏总,明天现场安全,你全权负责。”
“明白。”
电话挂断。
中午,许天没去食堂。
在办公室,两个馒头,一杯凉茶就应付过去。
他一边吃,一边重新铺开那张手绘时间线。
一条条线排开,越看越不对劲。
钱星汉从座机打出的电话周期,和当初提现的节奏惊人相似。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方得志进来,递上一份省纪委转来的情况通报。
“许书记,中纪委工作组确定行程了。”
许天接过,方得志小声说道:“后天抵达海东,进驻省人民医院,正式接手陈立伟第三路资金线。”
许天看了眼通报,来的人并不是他熟悉的,陈立伟终于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许天把通报放进档案盒。
“陈立伟那边,让李志向稳住。”
“吃的、药的、看护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方得志点头:“我已经安排过了。医院那边三班倒,生命体征记录三份留存。”
许天嗯了一声。
“他现在不是病人。”
方得志接话:“是活证据。”
下午三点。
孙国良回来了。
进门后,他把一份电信通话详单摊在许天面前。
“许书记,查到了!”
许天抬眼,孙国良指着详单。
“五金店座机近一个月拨出七个号码。”
“五个是本地供货商,我已经逐一核实排除。”
“剩下两个号码,其实都是打给同一个地方。”
“省城区号。”
方得志凑近看了一眼。
“机主是谁?”
孙国良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陶慧芳。”
“登记地址,省城锦安小区。”
方得志皱眉:“没听过这个人。”
孙国良又拿出一份远洋贸易员工花名册复印件。
“花名册里没有陶慧芳。”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向一栏配偶信息。
“但远洋贸易原副总经理陶建国的妻子,叫陶慧芳。”
方得志脸色变了,急促说道:“陶建国?远洋贸易那个管财务和对外投资的副总?”
孙国良点头,“就是他。”
许天靠向椅背。
陶建国,远洋贸易成立初期元老。
主管财务和对外投资。
公司内部地位仅次于陈超。
这个人在远洋贸易被查封前两个月,正式递交辞呈,离开公司。
随后举家搬到省城。
合法离职,不在当时的行动控制名单。
资产冻结时,也没有被列入第一批关联人员。
方得志忍不住骂道:“狗胆包天!远洋贸易都烂到根上了,他这个管钱的副总居然全身而退?谁信啊!”
孙国良沉声道:“我查过他的离职手续,流程完整,签字齐全,劳动关系解除也合法。”
方得志冷笑:“手续越完整,越像提前准备好的逃生票。”
许天拿起笔,在时间线最前端写下陶建国三个字。
“钱星汉是最底层出纳。”
“他能在远洋贸易崩盘前三天,从一个挂在已故老渔民名下的建材中转站账户里分三次取出九万三千六百块。”
“这说明什么?”
孙国良立刻接话。
“说明他知道这个账户不会被第一时间冻结。”
许天继续问。
“他一个月薪不到两千的出纳,凭什么知道?”
方得志脸色铁青。
“有人教他。”
许天点头,继续说:“陶建国在远洋贸易一直都是官财务。”
“这种挂在死人名下的小账户,对别人是盲区,对他不是。”
“它很可能就是陶建国当年布下的应急通道之一。”
孙国良眼神发狠。
“许书记,要不要动陶建国?”
“不能动。”
许天回答得很快。
孙国良一愣。
许天看着他,解释道:“陶建国不是郭文栋,也不是丁欣荣。他在远洋贸易管钱,如果他真是提前被人安排脱身,那安排他脱身的人,级别不会低。这条线一旦碰错,跑掉的不是一个陶建国。”
许天用笔尖点了点时间线。
“是一整条链。”
孙国良立刻低头:“明白。”
许天思考片刻,开始部署。
“第一,陶建国本人不动,不接触,不传唤,不打草惊蛇。”
“第二,钱星汉继续监控。五金店座机的通话,继续依法调取详单。”
“第三,查陶建国离职前两个月的所有社会关系变动。房产、银行、车辆、子女入学、妻子工作,所有异常都要列出来。”
孙国良把每一句都记下。
许天又补了一句。
“重点查省城锦安小区。”
“那不是随便找的落脚点。”
孙国良抬头:“您怀疑那里有人安排?”
许天看着那张座机登记表。
“一个提前两个月抽身的财务老总,一个能避开首轮冻结的小账户,一个躲在五金店用座机定时报平安的出纳。”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给远洋贸易留后门。”
方得志站在旁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远洋贸易被端了这么久。
连陈立伟都躺在医院里等中纪委。
可泥底下,竟然还藏着一条财务暗道。
这帮人是属蚯蚓的?
砍一截,还能钻。
孙国良收起材料,转身离开。
方得志没有走。
他看着许天,低声问:“许书记,丁欣荣那边,要不要今天就办?”
许天摇头,“先让市公安局政工部门出面。”
方得志不解:“会不会太轻?”
许天抬眼看他。
“老方,丁欣荣是小虾米。”
“但这只小虾米能蹦这么久,靠的是警务系统的缝。”
“抓他容易。”
“把缝补上,才难。”
方得志怔了一下,慢慢点头。
许天继续说道:“让孙国良借这个案子,在码头派出所立三条规矩。”
“涉及暴力催收、强拿硬要、寻衅滋事的警情,必须出警,必须固定伤情和现场证据,必须由分局法制员复核是否立案。”
“三条少一条,所领导连带问责。”
方得志眼睛一亮。
这不是只打一个丁欣荣。
这是把郭文栋那帮人赖以生存的基层保护伞,连伞骨都拆了。
“明白!”
方得志转身出门。
许天拿起座机,拨通省纪委书记宿国强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接通后,许天没有寒暄。
“宿书记,远洋贸易财务暗线有新情况。”
电话那头,宿国强的声音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调子。
“小许同志,说。”
许天把陶建国、陶慧芳、省城锦安小区、钱星汉定时座机、建材中转站账户,一项项说清楚。
讲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宿国强终于开口:“陶建国离职前,在省城有没有其他社会关系?”
许天答得干脆。
“正在查。”
宿国强“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中纪委工作组后天到。”
烟青书阁 提示:以上为《让你去扶贫,没让你走向权利巅峰》最新章节 第442章 以为天衣无缝?许书记反手撒下弥天大网!。浅蓝色的尾巴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4449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烟青书阁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如有版权问题,请发邮件至 [email protected] 即可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