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章 此路不通

李自在收剑入鞘，从车顶轻轻跃下，白衣上不沾一滴血。

他拍了拍衣袍，朝被鬼手缠住的张三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开口：“张头儿，你这刀法，还得再练练啊。”

张三闷哼一声，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对方是王爷，他一个地字号斩妖使，嘴上再不服也得掂量掂量。

他甩了甩刀上的黑血，瓮声道：“我是武夫，不擅长对付这些鬼东西，王爷可有法子破这鬼域？”

李自在把剑往肩上一扛，笑得云淡风轻：“简单，等小爷我把这里的鬼物杀干净，自然就破了。”

话音未落，黑暗中的嘶鸣声骤然拔高，尖厉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碎。

那些四肢着地的鬼东西从四面八方疯狂扑来，眼眶里的绿光烧得像鬼火，不计生死，不计代价，像飞蛾扑火。

李自在连剑都没出鞘，只是握着剑柄，轻轻一抖，剑光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扑到近前的鬼物便化作黑烟消散。

张三趁势带着斩妖使们往外冲，刀光剑影，杀得黑血四溅。

有李自在压阵，众人应对起来确实轻松了不少，那些鬼东西虽然多，却始终近不了身。

可张三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些鬼物修为不高，杀起来不费劲，可这片鬼域的压迫感却不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它们这样不要命地扑上来，到底图什么？拖延时间？消耗体力？还是另有所图？

“大人！大人的车上有人！”

墨儿的声音从李自在身后传来，又尖又急。

张三猛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许长卿那辆帘幕低垂的马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干瘦的少女蹲在车顶，手里拎着驾车斩妖使的脖子，像拎一只鸡。

那斩妖使双腿乱蹬，脸色发紫，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咔嚓。

少女轻轻一拧，那斩妖使的脑袋便歪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垂下来，不动了。

她把尸体随手一扔，拍拍手，朝张三笑了笑。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角弯起的弧度却熟悉得让人脊背发凉——翠儿。

张三怒吼一声，提刀冲上去，脚踩车辕借力跃起，一刀劈向翠儿面门。

翠儿不闪不避，只是抬手轻轻一拂，一股阴柔的力道撞在他胸口。

他在空中无处借力，被这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李自在顾不上吴王的囚车了，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朝翠儿掠去，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口中大喊：“大哥——！”

翠儿微微一笑，枯瘦的手在空中一挥。

她身后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大嘴，无声无息地张开。

那辆马车连带着两匹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进了那张嘴里，眨眼间便没入黑暗深处。

空洞合拢，黑暗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自在的剑刺空了。

剑光轰然落地，在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他站在坑边，握着剑，死死盯着那片合拢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白衣上沾满了灰尘，再也看不出方才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

“她……把大哥带走了！”

张三攥紧刀柄，狠狠啐了一口：“我有眼睛，看得见！现在问题是怎么破这鬼域，才能追出去？”

李自在攥紧拳头，剑尖指地，声音发狠：“我现在就把它们杀干净，自然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蠢货。”

张三骂了一句，脑子里飞速旋转。

斩妖司的典籍他翻过不少，可那些玩意儿都是囫囵吞枣，看的时候觉得用不上，用的时候想不起来。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把脑袋撬开往里塞几本书——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真他娘的对。

李自在没再等。

他已经蓄势待发，剑身在月光下亮起一道泠泠寒光，一剑递出，剑光如匹练，直刺黑暗深处。

可这一次，那些疯狂扑上来的鬼物忽然变了。

它们不再飞蛾扑火般冲向他，而是开始退缩，开始逃窜，李自在一靠近，黑暗就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幽绿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连嘶鸣声都矮了三分。

李自在越追越深，黑暗越退越快，张三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追”，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理会。

然后，一只拳头从黑暗中砸了出来。

那拳头大得像磨盘，通体漆黑，指节突出，上面长满了骨刺。

拳头来得极快，快得李自在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便被一拳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

他抬头，瞳孔微微收缩——黑暗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缓缓走出。那东西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四肢粗壮如树干，脊背上长着一排倒刺，头颅上只有一只竖眼，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张三二话不说，提刀冲了上去。

他脚踩车辕借力跃起，一刀劈在那东西的手臂上，刀锋嵌进黑肉，黑血喷涌。

那东西吃痛，一拳砸向张三，张三侧身避开，却被拳风扫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咔嚓折断。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朝李自在喊道：“别愣着！一起上！”

李自在握紧剑，身形一闪，掠至那东西身后，一剑刺向它的后颈。

那东西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反手一抓，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般罩下来。

李自在脚尖点在它手背上，借力跃起，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削向它的竖眼。

那东西闭上眼，剑光砍在眼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睁开眼，一拳砸向空中的李自在，张三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它膝盖上，那东西单膝跪地，地面震出一个浅坑。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自在剑快如电，专攻要害，张三刀沉力猛，专砍关节。

那东西虽然力大无穷，速度也不慢，可架不住两人轮番攻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血流了一地。

它嘶吼一声，一拳砸向地面，气浪向四周扩散，将两人震退数步。

趁这个空隙，它转身想逃，李自在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从它后颈贯穿而过。

剑尖从喉咙穿出，黑血喷涌。那东西僵在原地，竖眼中的鬼火明灭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它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身体渐渐化作黑烟消散。

黑暗散去，月光重新洒了下来。

鬼域消散。

官道两旁尽是倒伏的枯树和碎裂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翻过一遍。

斩妖使们喘着粗气，有人拄着刀，有人瘫坐在地，身上脸上全是黑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鬼物的。

张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口喘气，胸口那道被翠儿震出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他顾不上了，朝李自在喊了一声：“追！”

话音未落，夜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树叶不晃了，草尖不摇了，连篝火都矮了下去，火光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

张三脚步一顿，手按刀柄，目光扫向官道前方。

月光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路中央。

那人穿着灰色道袍，身形清瘦，脸上戴着一张笑脸面具，涂着白漆，两颊点着红晕，嘴角咧到耳根，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张三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李自在也停下了脚步，长剑横在身前，眉头微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戴着笑脸面具的小道士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们，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抱歉，诸位。”他微微欠身，“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