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王灵官

暗室外面，魏玄单手扶着柱子，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那股阴寒之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经脉。

他晃了晃脑袋，强行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身影。

小道士收回掐诀的手，转身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咦？”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居然能在我的幻术下坚持这么久？真是了不得。”

魏玄咬着牙，手按剑柄，一字一顿：“莫非那天字号斩妖使——也是你的人？这一切，都是你的陷阱？”

小道士挠了挠头，语气茫然：“什么天字号斩妖使？听不懂。”

他顿了顿，负手而立，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落在魏玄脸上，“我之所以来杏花村，是为了取一个人的性命，谁曾想那人找不到，却碰到了你们。”

魏玄的目光冷了下来，剑已出鞘半寸：“你要取何人性命，我管不着，但若是你要伤害许公子——我必杀你。”

小道士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却让人脊背发凉。

“乙榜第二十的青衣魏玄，”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叹，“放眼天下，确实是难得的天才。”

他顿了顿，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朝魏玄勾了勾手指，那动作轻佻得像在唤一只小狗。

“但天才，是见我的门槛。”

魏玄不再与他废话，拔剑出鞘。

漆黑的剑气从剑身上炸开，如墨潮翻涌，裹挟着摧天撼地的威势，朝小道士席卷而去。

剑气所过之处，青砖碎裂，石柱崩塌，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小道士不慌不忙，身形如风中柳絮，飘然而退。

“巽字——流影。”

他的身体化作一缕轻烟，在剑气的缝隙中穿梭游走，每一次都差之毫厘，衣角被剑气削去一片，人却毫发无伤。

魏玄横刀一斩，剑气横扫半个大殿，小道士的身影被剑气斩成两半——却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是像烟雾一样消散。

下一瞬，小道士出现在魏玄头顶。他头下脚上，倒立悬空，一只手按在魏玄天灵盖上，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口中念了一句，声音很轻。

“仙人抚我顶——”

他顿了顿，金光从掌心炸开，照亮了整座大殿。

“寸劲开天灵。”

手指落下。

乾字——破虚。

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魏玄头顶。

魏玄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砸在青砖上，砖石碎裂，双膝陷进地面半寸。

金光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石柱断裂，墙壁崩塌，殿顶的瓦片被气浪掀飞，整座大殿在金光中轰然破碎。

烟尘漫天，月光从破碎的殿顶倾泻下来，照在废墟中央。

魏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剑，嘴角溢血，浑身的绷带被气浪撕开了好几处。

小道士落在他面前三丈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歪头看着他，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方才这一掌，我只用了三分力，若是你乖乖待在这儿不动，我可以留你一命。”

魏玄跪在废墟中央，浑身发麻，骨头缝里那股被啃噬的感觉与方才那一掌的重伤叠加在一起，像两把锯齿同时在他体内拉扯，肚子还不知为何忽然绞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手指却握不住剑柄，剑身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小道士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便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很好。”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那位许公子，我就带走了，记得替我向小王爷问好。”

魏玄没有回答。

他趴在地上，腹部绞痛越来越剧烈，终于忍不住——呕出了什么东西。

大口喘气后，魏玄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他吐出来的，是虫子。

黑色的、细长的、湿漉漉的虫子，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碎石上，还在扭动。

他瞪大了眼睛，又呕出第二口、第三口，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刚才在客栈吃下去的？

他脑子里闪过那桌饭菜，闪过老板娘端着盘子的手，闪过她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

他抬起头。废墟中央，那尊王灵官的神像三目圆睁，怒目狰狞，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那张脸不再是木雕泥塑，而是一张活生生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脸。

供桌上的祭品也变了，水果变成了腐烂的内脏，糕点变成了白色的蛆虫，铜碗里的暗红色液体正在往外爬，爬出碗沿，爬过供桌，沿着神像的底座往上爬。

魏玄浑身发冷。

他对至阴至邪的气息，尤为敏感，想起入夜后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那种感觉，像是踏进了一座坟场，又像是走进了一片鬼域。

可按道理，杏花村全民皆是修士，若村子里出现了鬼域，不可能没有人察觉。

除非——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除非这整个村子，都是一个鬼域。

“道士。”他朝着那个已经走出废墟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小道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玄撑着碎石，一点一点抬起头，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却扯出一个笑：“你那所谓的幻术，应该没有让人看到鬼怪之物的功效吧？”

小道士面具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当然没有。我的幻术，只是让你们进了那暗室而已。”

魏玄回过头来，嘴角挂着血，脸上却带着笑。

“很好。”

“既然如此，我就先上路了。黄泉路上，等你来。”

小道士的脚步顿住了，猛地转身。

王灵官的神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供台，站在魏玄面前。三丈高的石身遮住了月光，三只火眼金睛熊熊燃烧，将魏玄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那只方才石掌此刻已经攥成了拳头，拳面上青筋暴起，铁链缠绕，挂着的小骷髅头在月光下齐齐咧开了嘴。

拳头落下。

轰隆——

魏玄的身影从废墟中消失了，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撞穿道观残存的半面围墙，撞断山腰的杏树，一路往山下飞去，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

碎石还在往下滚，尘土还在飞扬。

小道士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被魏玄身体犁出的沟壑，从废墟中央一直延伸到山下，深深的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大地上撕开的口子。

他转头看向王灵官。神像已经收回了拳头，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三目圆睁，金鞭高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小道士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