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沈禄乐坏了。

这陈招不愧是信州陈家，果然出手不凡，随随便便一个订单，便是两万件瓷器。虽然都是一些不大值钱的，但只要和陈家合作好了，以后那钱财还不是滚滚流到沈家来。

他哼着小曲，才进了花厅，一件不明物什就猛然朝他袭来。

沈禄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挡，才发现是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一只“良”字。那是母亲的名。他酒醒了大半，望着坐在玫瑰椅上的母亲：“母亲，您这是要吓死孩儿，好扶二弟上来吗？虽然说二弟很聪明吧，但他只有十岁……”

沈母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禄这才讪讪地住嘴。

沈母喝道：“今日去伍家，发生了何事，给我从实招来！”

瞧母亲这架势，想来是早就知晓了。沈禄酒喝多了，也懒得和母亲再细说：“您不是都知晓了。”

沈母一拍扶手：“你可知陈招对顾娇心怀不轨？”

怎能不知，今日在伍家门前，三人都要打起来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在冥州的地盘上，你若是让他将顾娇抢去，我便让你去倒夜香！”

沈禄：“……”我还是您的亲儿子吗？

他思虑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说：“母亲，我对表妹顾娇，实无儿女之情，母亲不能乱点鸳鸯。”

沈母睨他一眼：“你想娶娇娇，娇娇还不一定要嫁给你呢。”

沈母说罢，甄姑姑忙快步进来，虚扶着她，缓缓地走了。

沈禄眨眨眼，自己坐在方才母亲的椅上，垂着头。

四周静默，良久，有人悄悄掀帘进来：“大公子。”是他的另一个小厮，沈树。沈树曾是少林俗家弟子，颇是懂得一些拳脚功夫，善屏息，身形极瘦，脚步轻盈无声，很是适合去帮他干一些，咳咳咳，不大见得光的勾当。

“如何？”

“陈招是十月初从云州过来的，陈家在冥州有不少产业，他却没有住在陈家，而是在客似云来客栈开了一间天字号的套房，他的几个贴身长随，俱是住在客似云来的地字号房。还有，他似是不想让陈家人知晓，他人在冥州。”

“哦，竟有此等事？”沈禄笑眯眯的，“想在冥州和沈某玩花样，沈某定让你活不过明年春天。”

*****

客似云来客栈。

天字号套房。

陈招浸泡在热水中，闭目养神。

屏风外有人悄悄道：“公子。”

他的薄唇微微勾起，差些斜到耳边去：“消息，可都放出去了？”

“是。”

陈招笑意更浓：“好。”

雾气腾腾，热水浸得他白皙的面皮发红，他想起今日将顾娇揽在怀中的那一刻，喉头便不由自主地滑了一下。

“叫小枣进来。”

“是。”

须臾，一个女子裹着上好的狐裘，曳进净房。

她细眉杏眼，朱唇不点而红，娇艳小脸裹在狐裘中，面相竟与顾娇有八九分的相似。若说有如何的不同，顾娇气质偏清雅，而女子却是含羞带怯，小家碧玉。

净房内极暖，女子将狐裘除去，只露出里头的鹅黄薄罗小衣来。

她低声说：“公子，小枣来了。”

“嗯。”陈招仍旧闭着眼，“进来。”

小枣便踩上浴凳，纤纤玉足伸进热水中。她眼帘轻垂，看着面容俊秀的陈招，一颗芳心怦怦直跳。她是在四个月前跟了公子的，公子翩翩风度，即使跟着他没有名分，她也愿意。

碧波荡漾，陈招猛然睁眼，一把将小枣拉到自己身上，小枣身上的鹅黄小衣湿了水，如玉的肌肤隐现，陈招将小枣按在身上，胡闹起来。小枣是在他四个月前在半道上遇到的，彼时小枣正在路边卖红枣，他猛然一看，还以为是顾娇。小枣那时还没有名字，跟了他后，他随口说，就叫小枣罢。横竖是一个赝品，至于代号是什么，无所谓。

外头大雪纷飞，里头娇喘连连。

胡闹完了，小枣浑身都湿漉漉的，陈招却抬腿起身，取来干帕子拭干身上的水珠，而后淡淡道：“出去。”

他从来不让她在身边过夜。

小枣咬咬唇，将狐裘披上湿漉漉的衣衫，听话地出去了。

陈招赤足，在波斯地毯上行走无声。走至床边，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卷，展开，是巧笑倩兮的顾娇。画上的顾娇，穿一身豆绿的春衫，细眉杏眼，粉嫩娇唇微弯，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怀里抱着一只胖嘟嘟、黑白相间的猫儿。年方十三岁的少女，天生丽质而不自知，似乎天大的事，便是苦恼猫儿怎么如此重。

他还记得陈据初初见这幅画像，便笑道：“倒是天真无邪。”即将行冠礼的少年，英姿勃发，每日收到大胆女子的示爱情书数不胜数。即使只是驱着马车走过信州城的街道，车厢顶和车辕，尽数是女子亲手做的绢花和帕子。而年方十三岁的顾娇，似一颗未熟的青梅，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

陈据随便看了一眼顾娇的画像，作出这一句评价后，便将画像丢弃在一旁，漫不经心，自去处理事务。陈据永远不知道，这幅画像被他好好地收起来，随身携带，视若珍宝。他很想知道，画中那个娇憨少女哭起来，是不是如她头上的樱花树被风雨击打时，那般娇弱无助，又好看。

当然，他可以捉弄她，而别的人，却不可以伤害她。

只是，明明陈据并不喜欢顾娇，为何还在祖父面前答应婚事？次年还相邀他到鼎州去定亲。那顾家亦是奇怪，明明陈据在顾家，并无表现出喜欢顾娇的意思，不过见了陈据一面，当下便将婚事定下。

后来，他听说，那娇憨少女便藏在屏风后头，偷偷察看陈据，见陈据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便答应了婚事。

只可惜，无知少女错付一腔真心，她写给陈据的那些信，每次陈据看了都嗤笑一声，评价道：“顾家竟然养了一个草包娇女来。”

然而草包娇女将陈据极放在心上，便是陈据敷衍她，说自己喜欢一些雅趣的画，她便兴冲冲地画了几幅过来。

草包娇女，竟有几分画画的天赋。

陈据意外，夸赞她几句。那头倒是分外的上心，时不时便将画作寄过来。只可惜，那些画陈据都没有看过。

到底陈据弃了她，娶了那个老女人于玲珑。

也好，他本就觉得，她，是他的禁脔，旁人都不可欺负她。唯有他，能欺她。